<p class="ql-block"> 1986年對越防御作戰(zhàn)期間，我營炮陣地設在猛硐集鎮(zhèn)東側的幾個山梁上。“猛硐”是傣語譯稱，“猛”指村寨，“硐”（董）為壩子，合起來便是“壩子里的寨子”。這個隸屬于云南省文山壯族苗族自治州麻栗坡縣猛硐瑤族鄉(xiāng)的行政村，臥在扣林山下的邊境線上，瑤、苗、傣、壯、漢各族群眾世代聚居于此，也是當?shù)刈畲蟮默幾宕逭，幖胰硕嘁郎蕉樱逭蚓嵘巾?、或棲山腰、或傍溪畔，還有些散落在深山老林的褶皺里，與群山共生共息。</p><p class="ql-block"> 上世紀八十年代的猛硐，晨霧總攜著山風，裹著隱約的炮聲漫過村寨。我們的炮陣地與集鎮(zhèn)隔山相望，炮火的余波時常震顫著這片土地，腳下的碎石簌簌滾落，遠處的屋頂在霧中若隱若現(xiàn)。而陰影之下，這個邊境聚居地最鮮活的生機，藏在六天一次的趕集里，當?shù)乩相l(xiāng)們稱“趕墟”——那是山里人刻在骨子里的生活儀式，無關烽火，只為生計與相聚。我們趴在炮位上遠眺，街巷里的人聲、銀飾的脆響順著風飄來，混著山間草木的清香，讓冰冷的炮管都似多了幾分溫度，那是戰(zhàn)場之外最鮮活的人間圖景，也是我們堅守的意義所在。</p><p class="ql-block"> 趕墟日的清晨，第一縷陽光剛掠過山巒的輪廓，猛硐便從沉寂中蘇醒。各族群眾早早起身，商店的木門吱呀推開，街巷里漸漸漫起人聲。瑤族阿媽穿上親手繡制的服飾，五彩斑斕的紋樣里，織著民族的審美與歲月的沉淀；苗族姑娘梳順烏黑長發(fā)，戴上沉甸甸的銀飾，行走時叮叮當當?shù)拇囗?，恰似穿越千年的敘事；壯族小伙把自家種的農(nóng)產(chǎn)品碼得整整齊齊，盼著換些貼補家用的零錢。遠在深山的鄉(xiāng)親更顯急切，路途遙遠的半夜就點亮火把趕路，瑤家婦女的靛藍頭巾在晨霧中若隱若現(xiàn)，苗家漢子背著竹簍踏碎露滴，褲腳沾著濕潤的泥土，傣家阿婆的竹籃里盛滿金黃的芭蕉，果香混著晨霧漫在山路上。她們的布袋里裹著山里的饋贈：鮮嫩的竹筍、帶著露水的野菜、稻草串起的雞蛋，或是抱著咯咯叫的雞鴨、拴著的竹鼠——彼時生態(tài)保護的觀念尚未普及，山林中的生靈多被視作賴以生存的物產(chǎn)，少數(shù)山民也會帶來穿山甲這類野味，山民們不懂“保護”，只知這是能換得鹽、油等生活必需品的全部指望。</p> <p class="ql-block"> 日頭漸高，集市便熱鬧得像煮沸的湯鍋。原本寬敞的街道被擠得水泄不通，兩旁的攤位連成一條五彩長龍，鮮蔬、干貨、手工藝品堆疊如山，讓人目不暇接。遠方來的山民沒有攤位，就蹲在街邊，守著面前的竹簍，一蹲便是大半天。語言不通也無妨，買賣全憑手勢比劃與眉眼間的微笑，偶爾蹦出幾句生硬的漢話，反倒添了幾分憨態(tài)。山里人的淳樸與熱忱，在這喧鬧的人聲里，愈發(fā)顯得真切動人。</p><p class="ql-block"> 農(nóng)產(chǎn)品攤位前，紅彤彤的辣椒、綠油油的青菜、金燦燦的玉米透著泥土的芬芳，都是自家種植的天然作物，引得買家頻頻駐足；手工藝品攤位前，苗族銀飾的龍鳳紋樣栩栩如生，指尖劃過冰涼的銀面，能觸到雕刻的細膩紋路，瑤族刺繡的山川草木色彩濃烈，壯族竹編的紋路細密雅致，每一件都藏著民族的智慧與祈愿；小吃攤的香氣最是勾人，瑤族打油茶醇厚解乏，茶湯滾過陶碗的聲響伴著焦香，苗族糯米飯裹著粽葉清香，壯族五色糯米飯青紅黃白黑交織，既藏著五谷豐登的寓意，更勾著路人的食欲。</p><p class="ql-block"> 這集市從不是單純的交易場，更是各民族交融的溫情空間。瑤族阿媽拉著苗族姑娘的手，指尖點著刺繡紋樣，細細指點針法，姑娘摘下頭上的銀簪，比劃著問能不能繡進圖樣，阿媽笑著點頭，指尖在布料上勾勒出銀簪的輪廓；壯族小伙與漢族大哥蹲在路邊，大哥從口袋里摸出半包化肥，塞給小伙：“這是陣地補給剩下的，試試種玉米管用”，小伙連忙遞上一把曬干的野菜，眼里滿是感激；傣家阿婆把芭蕉分給圍觀的孩子，笑聲清脆得像山間的溪流。不同的語言、不同的服飾，在此刻都化作了相通的善意，在煙火氣中滋長。我們這些偶爾得空下山的軍人，穿行在這份喧鬧里，看著一張張從容的臉龐，緊繃的神經(jīng)也會不自覺松弛——街巷里的煙火漫上山梁，順著炮陣地的風飄來，成了戰(zhàn)火中最安心的慰藉。</p> <p class="ql-block"> 誰知這份喧鬧剛漫到山梁，一聲刺耳的尖嘯突然劃破晴空！緊接著，“轟隆”一聲巨響，集鎮(zhèn)西側的農(nóng)田里炸開一朵灰褐色的煙塵，泥土與草屑飛濺，遠處的稻苗被壓彎了腰——越軍的冷炮突然襲來。我們在陣地瞬間繃緊神經(jīng)，望遠鏡里，集市人群陷入片刻混亂，眼神里滿是驚懼。但這份慌亂并未持續(xù)太久，常年在戰(zhàn)火中生活的邊民，早已練就了臨危不亂的本能。賣銀飾的苗族老漢穩(wěn)穩(wěn)扶住晃動的銀項圈，低頭繼續(xù)擦拭，嘴里念叨著：“別怕，有解放軍?！爆幾灏尠芽摁[的孫孫摟進懷里，瑤語輕聲安撫，另一只手仍在整理刺繡頭巾，五彩絲線在指間靈活穿梭；壯族小伙站起身，望向我們陣地的方向，嘴角勾起篤定的笑意。見此情景，我們更覺肩上責任千鈞，炮口早已瞄準越軍郎哈炮陣地。</p><p class="ql-block"> 幾乎就在越軍炮彈落地的同時，全營兩發(fā)急促射，十幾門火炮齊聲怒吼，橘紅色的火舌刺破長空，炮彈呼嘯著朝著敵陣飛去。陣地的震顫順著山體傳遞到集市，街邊的攤位嗡嗡作響，掛在竹竿上的民族服飾隨風狂舞，銀飾碰撞的叮當聲混著炮聲，成了戰(zhàn)火中最獨特的交響。</p><p class="ql-block"> 炮擊與還擊持續(xù)了約莫半個時辰，炮火聲漸漸平息，空氣中淡淡的硝煙味，與集市的食物香氣、草木清香交織在一起，腳下的泥土還帶著炮彈震后的微潤。街道上的人流絲毫未減，賣土雞的瑤族阿叔拍了拍塵土繼續(xù)吆喝；蹲在街邊的山民挪了挪身子，讓被震得歪斜的竹簍歸位；各族婦女聚在一起挑選野菜、閑話家常，笑聲清脆得蓋過了遠處的風聲。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孩子的嬉鬧聲再次占據(jù)街巷，剛才的驚險仿佛只是一場短暫的插曲。</p><p class="ql-block"> 煙塵散去時，街巷里的吆喝聲漸漸回升，我營魏愛教導員和孫曉明副營長順著人流，往集市深處走去。每逢任務間隙，他們總愛來這兒轉(zhuǎn)轉(zhuǎn)，既能了解鄉(xiāng)親們的生活近況，也能添置些零星物件。那天他們恰好遇上這場炮擊，站在街邊開闊處警惕觀察，見鄉(xiāng)親們?nèi)绱随?zhèn)定，心中既敬佩又感動。走到一個攤位前，一只蜷縮成球、覆著鱗片的黑乎乎的東西吸引了他們的目光。“這是什么？”魏教導員問攤主——一位皮膚黝黑的苗族老漢。老漢黝黑的手指摩挲著穿山甲的鱗片，眼神里帶著“給解放軍帶好東西”的質(zhì)樸，用生硬的漢語答道：“穿山甲?！薄澳艹詥?？”“好東西，大補！”“多少錢？”“解放軍買，三十塊。”孫副營長追問吃法，老漢一邊說“紅燒、燉湯都行”，一邊手腳比劃，模樣既滑稽又親切。最終，副營長爽快付錢，把穿山甲帶回了陣地。</p> <p class="ql-block"> 后來，他們用醫(yī)用高壓鍋準備做紅燒穿山甲，卻因不清楚燉煮時長，燉成了一大鍋濃湯。孫副營長特意通知我下陣地品嘗，結果只能取消邀約。他們就著濃湯喝酒，倒也別有風味。我雖沒能嘗到傳說中的“紅燒”口感，但聽教導員描述湯味醇厚、肉質(zhì)鮮嫩，心里滿是遺憾。</p><p class="ql-block"> 如今想來，穿山甲已是國家一級保護動物，食用野生動物更是違背生態(tài)保護理念的行為。但在當年艱苦的戰(zhàn)地環(huán)境里，物資匱乏、補給困難，新鮮食物極度稀缺，這一點點“野味”，已是難得的伙食改善。更珍貴的是，苗族老漢主動降價的善意、不摻雜質(zhì)的信任，讓我們在槍林彈雨的緊張生活中，感受到了久違的人間溫情。這段過往，不僅是戰(zhàn)地生活的一段插曲，更讓我們在后來的歲月里愈發(fā)懂得，守護家國與守護萬物生靈，本就是同一種責任。</p><p class="ql-block"> 猛硐的集市，是山里人與外界相通的窗口，更是戰(zhàn)火中不滅的生活火種。我們的炮口對著敵人，守護的卻是身后這份煙火人間的溫情與希望——是瑤族阿媽指尖的刺繡，是苗族姑娘銀飾的叮當，是壯族小伙攤位上的鮮蔬，是各族群眾對美好生活的樸素向往。</p><p class="ql-block"> 如今時隔多年，那些畫面仍清晰如昨：晨霧里的靛藍頭巾、銀飾的叮當、炮火后的笑聲，還有那鍋浸著善意的濃湯。它們記錄著那個年代的艱苦與不易，更珍藏著軍民之間、各民族之間最純粹的情感。耳畔的炮火早已遠去，如今再聞山間風鳴，恍若仍是當年集市的喧鬧與炮聲后的寧靜，和平二字，便藏在這份歷經(jīng)烽火的從容里。而那份在戰(zhàn)火中淬煉出的溫情與堅守，化作歲月里最溫暖的底色，讓我永遠銘記那份跨越山海的善意與相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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