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古城的休閑之游

麗慧

慢悠悠，豐盛的早餐后，驅(qū)車半小時來到了徽州古城。面包的酥香還在唇齒間，湯的溫潤還暖著胃，車窗外的山色便漸漸染上黛青——徽州到了。這里不單是地圖上的一個點，是徽商揚帆起航的碼頭，是陶行知“生活即教育”的最初回響，是許國石坊下仰頭時那一聲輕嘆，是漁梁壩上水聲潺潺、石階被歲月磨得發(fā)亮的踏實感。古城不大，卻像一本攤開的線裝書，頁頁厚重，字字有溫。 入口處，“徽州古城”四個大字刻在四座石碑上，端方沉靜?；▔镩_得正盛的月季與繡球，在陽光里晃著光，樹影斜斜地鋪在青石地上，像誰隨手潑灑的淡墨。我們停步，沒急著進(jìn)去，只是站著，看風(fēng)拂過樹梢，聽遠(yuǎn)處一聲清越的鴿哨——這城，是活的，不催人，只等你慢下來，才肯把故事講給你聽。 往前幾步，一塊敦實的石頭立在路旁，“徽州古城”又見一次，底下印著“國家5A級旅游景區(qū)”。可它不張揚，只是靜靜臥在石板路中央，像一位穿布衫的老者，胸前別著一枚樸素的徽章。幾位游客在旁笑著比劃，有人蹲下拍影子，有人伸手輕撫石面——那溫度，竟比晨光還暖。 再往里走，城墻猝不及防地立在眼前。高，真高。磚石壘得密實，陽光從垛口斜切下來，光柱里浮著微塵，像時間在呼吸。三個紅燈籠垂在城門上方，隨風(fēng)輕晃，不喧嘩，卻把古意襯得格外踏實。我仰頭，忽然覺得人真小，小得剛剛好——小到不必征服什么，只消踮腳摸一摸那被風(fēng)雨浸潤的磚縫，就已接住了幾百年的晨昏。 城門洞敞著，像一張溫和的嘴。門楣上的雕花已有些模糊，可那份筋骨還在。有人張開雙臂站在門下，不是擺拍，是本能地想擁抱這方空間；也有人倚著門框，瞇眼望向門內(nèi)——那里人影晃動，茶香隱約，一扇門，隔開了兩個節(jié)奏：門外是山風(fēng)，門內(nèi)是慢火煨著的光陰。 紅木門虛掩著，門楣雕著纏枝蓮，門邊白墻干凈，灰瓦檐角微微翹起，像要飛，又舍不得飛遠(yuǎn)。一位撐傘的姑娘剛跨過門檻，傘沿滴下幾顆水珠，落在青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旁邊小攤上紅紙包著的酥糖堆得齊整，糖紙在風(fēng)里輕輕抖——這古城的煙火氣，從來不在遠(yuǎn)處，就在你抬腳落腳之間。 許國石坊就立在街心，八腳撐天，是全國獨一份。它不靠高度壓人，而以精雕細(xì)琢的從容立著：龍紋盤得活泛，獅子蹲得憨然，匾額上的字一筆一劃，像在講一個講了四百多年也不嫌累的故事。游客圍著它轉(zhuǎn)圈，有人讀碑文，有人數(shù)石獅，有人只是仰著脖子，看陽光穿過斗拱，在石面上投下流動的影——原來最盛大的紀(jì)念，是讓人愿意停下來看它很久。 陶行知紀(jì)念館靜在街角，門楣上“知行合一”四個金字不刺眼，卻沉甸甸的。館內(nèi)一面墻寫著：“人生為一大事來”，字跡樸拙，像他當(dāng)年在村小黑板上寫的那樣。另一面墻上，是他寫黃山的句子：“三十六峰似曾到，峰峰與結(jié)夢中緣?！弊x著讀著，忽然就懂了——他走再遠(yuǎn)，心尖上惦記的，仍是這方青瓦白墻、石板微涼的故土。 斗山街的石板路窄而長，腳底傳來篤篤的輕響，像叩門。兩旁老墻斑駁，鐵窗柵影橫斜，一盞紅燈籠懸在巷子盡頭，風(fēng)一吹，光便在石縫里游動。走著走著，腳步就慢了，仿佛真能聽見百年前徽商挑擔(dān)的喘息、學(xué)子翻書的窸窣、婦人搗衣的節(jié)奏——時空沒斷，只是我們平日走得太急，忘了側(cè)耳。 轉(zhuǎn)出小巷，街邊茶鋪的竹凳空著兩把。我們坐下，點一壺黃山毛峰。茶湯清亮，浮著細(xì)毫，入口微苦，回甘卻悠長。鄰座老人慢悠悠剝著毛豆，豆殼落進(jìn)竹筐，沙沙作響。沒有誰說話，可整條街的閑適，都泡在這杯茶里了。 墻邊“徽州”二字寫得疏朗，陽光正落在“州”字最后一捺上。兩位姑娘笑著靠過去，影子疊在白墻上，像兩枚被時光蓋下的溫柔印章。風(fēng)過，檐角銅鈴輕響，一聲，又一聲——原來所謂休閑，不過是允許自己，在一座老城的呼吸里，也輕輕，喘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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