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到南京

周順順

南京的春，是從六朝的磚縫里鉆出來的。不必等柳絲抽綠，光是梅花山的第一朵梅開了，滿城的南京人心里就亮堂起來——這春，帶著十朝的底氣，要把南京城重新妝點一番了。 　　最先醒的是梅花山。二月末的風(fēng)還帶著涼，朱砂梅已把枝椏染成胭脂色，綠萼梅則透著玉般的清潤。晨練的老爺子走過，會對著花影嘖嘖兩聲："當(dāng)年蔣山（紫金山古稱）的梅，怕是也沒如今這氣勢。"可不是么？這梅樹下的土，埋著東吳的劍、南朝的瓷，連花瓣墜地的輕響，都像在應(yīng)和千年前的編鐘。我們這些土生土長的南京人，看梅從不是看個熱鬧，是看這花如何把"江南佳麗地"的舊韻，釀成新一年的新趣。守得住舊韻，方能煥得出新生，舊是城市的根與魂，而新則是城市的脈與機。 　　三月一到，櫻花便接了班。雞鳴寺的櫻花最是懂規(guī)矩，櫻花攀著黃墻，開得熱烈，仿佛要把南朝四百八十寺的煙火氣，都綻在這一季；沿著古寺的黃墻，粉白的花瓣沾著香火氣，又像是從《金剛經(jīng)》里飄出來的。有外地朋友驚嘆這櫻花的浪漫，我總會拉他們?nèi)タ礄褬浜竽墙孛鞒菈Γ?quot;你瞧這磚上的刻痕，是明代工匠的手印，如今櫻花開在上面，像給老祖宗的手，戴了串花鐲子。"朋友便笑，說我們南京人看花都帶著"考古勁兒"，可他們不懂，這城的花就是這樣——開在民國的公館墻外，便帶著些中西合璧的俏；綻在珍珠河兩岸，就透著市井的暖，根子里卻都是六朝傳下來的風(fēng)骨。 　　鄭和公園的紫藤架下，總圍著些下棋的退休老人，四月的紫瀑垂落時，棋子落棋盤的脆響混著花香，成了最好的背景音。有后生問："這藤有年頭了吧？"看棋的大爺便抬抬眼皮："比你爺爺?shù)臓敔敋q數(shù)大！當(dāng)年李香君的桃花扇，說不定就沾過這藤的香。"話雖帶些打趣，眼里的驕傲卻藏不住。是啊，這城的花從不是孤立的景：“浪花有意千里雪，桃花無言一隊春?！迸_城的柳連著東晉的月，瞻園的梅映著明清的窗，就連路邊不起眼的二月蘭，開在明孝陵的石柱礎(chǔ)旁，也帶著些"舊時王謝堂前燕"的余韻。 　　最讓南京人驕傲的，是四月的繡球。明故宮遺址的斷壁殘垣間，繡球花成團成簇地涌著，藍的像浸了秦淮河的水，紫的像染了云錦的色。蹲在柱礎(chǔ)邊看花時，常能遇見白發(fā)蒼蒼的老者，指著花瓣上的紋路說："這花的模樣，倒像當(dāng)年宮殿內(nèi)的圓形藻井。"風(fēng)過時，花影在殘破的石柱礎(chǔ)上流動，恍惚間能看見宮女提著宮燈走過，衣袂掃過花叢，驚醒了沉睡的時光。我們這些后輩站在花前，心里是有底氣的——別的城的春是一季的熱鬧，南京的春是把千百年的故事，都揉進了花的蕊里，看一眼，就像讀了半本史書。 　　暮春的莫愁湖公園，海棠開得最瘋。貼梗海棠紅得發(fā)紫，垂絲海棠粉得發(fā)顫，花瓣落進湖里，隨波漂向遠方，像給這城系了條花腰帶。劃船的姑娘唱起《茉莉花》，調(diào)子軟得像花瓣，岸邊賣鴨油燒餅的攤主也會跟著哼兩句，鴨油的香混著花香，勾得人邁不開腿。這便是南京的春了——既有"朱雀橋邊野草花"的懷古意，又有"十里秦淮燈火明"的人間氣，老南京人守著這份春，就像守著自家的傳家寶，不必炫耀，卻打心底里知道：這花，這城，這份融在骨子里的歷史厚重，別處學(xué)不來，也搶不走。 　　外地朋友總愛說南京的春"太擠"，花里藏著太多故事?？晌覀兡暇┤硕级?，正是這些故事，讓每一朵花開都有了分量。當(dāng)晨光穿過雞鳴寺的櫻，當(dāng)暮色漫過明故宮的繡球，我們知道：這春不是匆匆過客，是十朝的光陰在提醒我們——你腳下的土地，開過六朝的花，結(jié)過十朝的果；你踩的這塊磚，曾沐浴過南唐的雨；你倚的那棵樹，也曾承載過洪武年間的雪。而今天的每一縷花香，都是歷史寫給你的信，字里行間全是："你看，我從未走遠，正托著這些花，來跟你道聲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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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順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