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等信的雪

春★天

那時候，整個世界都慢。慢到一封信要走上半個月，慢到日歷上的每一頁，都要用指甲輕輕掐過，才算真正翻了過去。紙是一片雪原。每個清晨，我的目光都會在上面凝一層薄霜——今天，該有信了吧？從滇東北高原那個小縣城寄來的家書，要翻多少座山，涉多少條河，才能抵達省城的大學堂？我一天天算著，從寄出那天，數(shù)到該收到的日子。十天，十二天，有時要熬上整整半個月。窗外的梧桐一寸寸綠了，郵差的腳步，卻遲遲不肯走進春天。 高原的郵戳，蓋在信封上，也摁在我心上。信是妹妹寫的，字跡還帶著初中生的稚氣，一筆一畫，認真得有些用力。有些地方能看見橡皮擦過的印子——她多半是在家里灶臺邊，就著昏黃的燈光寫的。信紙邊角，被煙火熏得微微發(fā)黃。她會告訴我期中考試考了第幾名，數(shù)學競賽拿了獎，老師又表揚了她。寫著寫著，筆鋒輕輕一轉(zhuǎn)：媽的腰疼是老毛病了。叫她少干點活，她偏不聽。昨天在地里忙了一整天，回來又去割豬草。爸的腰被自家牛角撞骨折后一直沒好利索，夜里還在不停地疼，為了保證我在省城讀書的費用，也不肯去看醫(yī)生，總說熬一熬就過去了。不過哥你別擔心，二姐隔一兩天就回來（二姐嫁在本生產(chǎn)隊），幫爸媽洗衣裳、挑水、侍弄莊稼。信紙上有淡淡的水漬。妹妹說是寫到一半喝水，不小心灑上去的。可我知道，不止一處。信紙上，還有幾處細小的皺褶——像是被攥緊過，又小心地撫平。也許是擔憂父母身體及家庭經(jīng)濟拮據(jù)時掉下的眼淚。 等待像杯底的茶葉，泡久了，就慢慢舒展開，把整杯水都染成褐色。我把自己也泡在等待里，心神恍惚。上課走神，吃飯發(fā)呆，夜深躺在床上，一遍遍算著信走到了哪里——該過昭通了吧，該到鎮(zhèn)雄了吧，該上火車了吧。腦子里翻來覆去，全是家里的事：爸的腰好些沒有？媽還咳不咳？妹妹的功課跟得上嗎？大姐嫁得遠，回一趟娘家要翻多道山梁、過一條河，走上兩三個鐘頭的山路。她背著背簍來，又背著背簍回——來的時候，背簍里裝著給爹媽捎的孝心；走的時候，媽心里疼，總要往她背簍里塞滿糧食。每回送她，大姐紅著眼眶，走很遠了，還回頭，回頭，再回頭。媽說起大姐二姐，眼眶就泛紅：“你大姐和二姐，當初自己倔強做出的決定，都沒選好人生?！倍慵拊谕?，隔一兩天就回來幫忙，可她自己也有婆家要照應(yīng)，兩頭跑，從沒聽她喊過累。 爸的腰是戰(zhàn)爭年代在四野時受過的傷的。他從退伍回來到離休這三十年，最后從縣食品公司回了農(nóng)村，一天清福也沒享過，回來以后犁地、挑糞、背莊稼，哪樣不是力氣活？如今天氣一變，就疼得直不起身?？伤e不住，趁著天好，還要去地里刨上幾鋤頭，把四十多年前的種地情懷，大放光彩，傳遞我我們。媽勸不動他，二姐也勸不動。他只是擺擺手，甕聲甕氣地說：“動一動，好得快些?！蔽覀兌贾?，他是放心不下那幾畝地——舊社會過來的莊稼人，地就是命根子，撂荒了，咋個整？我知道，此刻家里，母親正坐在門檻上，像一只守著空巢的鳥。她擇著菜，擇著擇著就停下，朝村口望一望。她的牽掛，把整個家的重量，都壓在我日漸沉重的心上。我的回信還在路上，和她的來信交錯而過。兩封信，在漫長的郵路上，或許曾擦肩而過。 三十多年過去了，如今回望，我的白發(fā)，落成了故鄉(xiāng)的一場雪，厚厚的，再也化不開。如今指尖輕點，消息瞬間可達，視頻一開，千里之外宛若眼前?？赡切┠甑刃诺娜兆?，卻像山里的巖層，一層一層，沉淀在記憶最深處。那時的信箱，是深海里沉默的貝殼。只有月光還記得，偶爾來擦拭那銹蝕的鎖孔。每一次開箱的聲響，都像春天終于抵達——信紙上，有灶臺的煙火氣，有田埂上的泥土味，有大姐翻山越嶺踩出的山路，有父母一輩子閑不下來的咳嗽聲。那些年等過的雪，落在信上，落在心上，至今沒有化盡。（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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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等信的雪

春★天

那些年，等信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