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號院的故事

郭萬仕文化舘

2012年重訪10號院 (照片中立者是作者的姑娘，她說此院似曾相識) 從隍廟巷說起 涇川縣城從安定大街中山街十字起東向的路段，在上世紀五十年代以前叫隍廟巷。巷子僅有一米多寬，僅容的下一輛大車，向東蜿蜒可抵東城根，西向僅止于中山街，街對面是商鋪，形成“丁”字狀。這樣一個小巷，卻是涇川城首屈一指的繁華地，這都是因了座落于巷子中段的城隍廟的緣故。涇川隍廟歷史悠久，規(guī)模宏大，其主殿建于明代，殿前有牌樓，東、西兩側(cè)有配殿、鐘鼓樓和戲臺，廟門宏偉，門前有石獅坐鎮(zhèn)，街對面有對龍鳳鐵旗桿和一座高大的磚雕影壁，雕工精美……它們的創(chuàng)作時間都不會晚于清代。由于城隍是一城的守護神，所以香火特別旺盛，加之巷子窄小，如遇節(jié)時，人山人海，真可謂摩肩接踵，萬頭攢動，使人聯(lián)想起《紅樓夢》中仁清巷的“葫蘆廟”。 1964年左右的隍廟木牌坊，晚上演露天電影時掛銀幕用。前立者叫龔邦彥，上海支邊青年，涇川電影隊隊長 《涇川縣志》（1996版，下同），“縣城建設(shè)”篇稱：涇川縣城拆除開始于1974至1975年。其實這個記載是不準確的，縣城第一次大規(guī)模拆除是從隍廟巷開始的，時間是在1958到1960年間。巷子北面，即有隍廟的一面基本沒動，只是取直而己，而將南面拓寬了十幾米——鐵旗桿煉了鋼鐵，磚雕影壁從此也不存在了。那時借“大躍進”的東風，想要走的更遠，如現(xiàn)在“縣委招待所”的原地——左家埸埸，就被拆成了一片大空地，準備建座電影院。但隨著三年災(zāi)難的來臨，一切都停了下來。隍廟作了露天影院，觀眾的座位就是配殿、戲臺拆下來的大木梁，牌樓毀于“文革”，其他建筑次第拆毀，只剩下大殿幸免于難，后來作了博物館。拓寬后的隍廟巷被命名為新建街（不是現(xiàn)在由“前街子”改建的新建街），它和中山街銜接處被老百姓稱為“新街口”——是縣城唯一的小夜市。新建街殘破的狀況幾乎保持到70年代中后期，這才打通了新街口對面的建筑（原縣商業(yè)局），填平三元宮的部分洼地，整修路面，成為了現(xiàn)在的安定大街。 《涇川縣志》“人物志——胡維陛”篇載：1944年胡任涇川縣長期間，“開辟西城區(qū)街道，使當時的中正街（現(xiàn)安定街）從東到西貫穿全城，修建西門，取名安定” 。這幾句話，其實是一筆“糊涂賬”，因為涇川老西門——即“安定門”不在現(xiàn)安定街線上，而是在安定街向南四、五百米處，五十年代城門早已拆毀，只剩一個豁口，城外曾作過刑場，所以涇川有罵人俗諺云：你掄著上西門——意即"找死"。城內(nèi)的街道不長，老百姓都叫西門上（街），路北是三元宮南向洼地（有眼水井，附近人家都在哪兒取水），路南是中街小學后門和公家開的一個賣菜棚，東向僅止于中山街，也是個“丁”字口，街對面是民宅的圍墻，“ 紅海洋”時修了座大的語錄壁。這條現(xiàn)己不存在的街道解放前是否叫過“中正街”我不知道，但它決對不是現(xiàn)在的安定街，更不會“從東到西貫穿全城”——因為兩街銜接處有四、五百米的錯位。僅從“安定門”和“安定街”字面作聯(lián)系豈不大謬。 從一條泥濘的小巷——隍廟巷到新建街，再到?jīng)艽ㄏ笳餍源蟮馈捕ù蠼郑@條路可謂風水寶地，靈光普照！ 這是郭志遠先生1959—1961年畫的《涇川圖》局部，右邊的園圈內(nèi)是老西門——即安定門。門內(nèi)是西門街，到中山街（縱向）為止。左邊的園圈內(nèi)是新街口，東向是由隍廟巷拓寬的新建街（即以后的安定街），向西止于中山街。在西門街和新建街之間有四、五百米的錯位。 1944年任涇川縣長的胡維陛還留有一處遺跡，那就是玉都端賢原小學大門楣上的題字，2011年我還曾看到過 ——上圖為極相似的黨塬丁寨小學大門 10號院之“新陋室銘” 城隍廟對面有一所傳統(tǒng)民宅，庭院深深，從前門至后樓，三進院落，迤邐二、三百米。在五十年代后期的大拆遷中，這個院子被拆去了三分之二，是左家埸埸大空地的西端界。留下的三分之一是院落的后半段，有坐南向北的六間半木構(gòu)式樓房和東、西各五間廂房，北面是拆除后的過廳前院地基，沒有了大門，直面街道，這就是新命名的新建街10號院。在涇川這座極普通的院子里，卻住過涇川人常會念叨起的幾位極不普通的人物。 首先介紹的是隴上知名畫家郭志遠。先生于1961至1972在此院居家十余年，住著三間樓房，也就是六間的一半，和另一半的住戶共用一個樓梯樓道。那時涇川人的生活是清貧間樸的，樓下是廚房等生活區(qū)域，郭老先生的夫人張女士就在這里操持著一家人的生計，她最小的兒子，現(xiàn)居澳大利亞的萬武，1963年出生在這里，她也于1966年春病逝于此。樓上是先生的畫室，住著他的幾個孩子。雖說三間，其實很小，樓道里晚上可以看見隍廟露天影院的電影，室內(nèi)陳設(shè)非常間陋，除了郭老先生用一塊錢在合志溝市埸買來的一個二層舊書架古色古香外，其余諸如工作案、畫架、畫板等全是先生用包裝箱薄板自制的，斯是陋室卻難掩它的輝煌，室內(nèi)有先生制作版畫的全套工具，他的許多優(yōu)秀版畫作品大多誕生于此，在全國頗有影響的涇川皮影改革，早期探索設(shè)計也是在這里進行的。同時這間畫室也是涇川最早西式繪畫訓練的實驗地。 六十年代初，先生送我到平?jīng)鏊囆W習，其一固然是出于愛好，其二也是因為家境清貧，這個學校是全供給制的。學校教授美術(shù)課的是后來曾任中國藝術(shù)研究院美術(shù)研究所所長的水天中先生，他接受的是一套完整的前蘇聯(lián)繪畫教學體系，他本人畫油畫。這些都完全傾倒了我們這些莘莘學子。藝校停辦后，為了更好的學習，另一方面也是為了準備高考，我便依樣畫葫蘆的在先生的畫室里搞起了新的實驗，畫素描，畫水彩、畫油畫寫生……當時所用的石膏像就是由已故鐵道部西安設(shè)計院的許鳳山從蘭州歷盡顛沛帶來的。 許鳳山，涇川縣城蘭家山人，其父因其性情鯁直，皮膚黝黑，人們稱其“許黑磚”。鳳山從小喜歡唱戲，無師自通，在上小學時就常常逃學參加“自樂班”在三元宮，馬號等地搭班演出，后入平?jīng)鏊囆蚯鷮I(yè)學習，攻須生，藝校停辦后參軍在蘭州服役。為了朋友，他不顧當時還是沙石路，大卡車的三天勞頓（住華家?guī)X一夜，住平?jīng)鲆灰梗?，硬是帶回了幾尊石膏像，有“維納斯”，有“海倫”，這在當時的涇川是絕無僅有之物，也使畫室憑添了許多西洋風味。這間畫室也曾得到了一些文化界人士的認同和贊許，如我國有名的文化學者，時被貶任涇川二中教師的鄭令之就曾梗著脖子說：這間屋子我不敢說甘肅，至少隴東少有。城關(guān)醫(yī)院有位來自北京的女大夫，姓紀或姬，因其醫(yī)術(shù)精通，待人和藹，又憐惜草根，在百姓中口碑甚好，一日偶然來到畫室，使她大感意外，連說，想不到在這么偏僻的地方，竟有這么一間屋子。又介紹說她愛人是學鋼琴的，支邊建設(shè)分配在張老寺農(nóng)場，他（她）們己有很久沒有感受到這種藝術(shù)氛圍了。曾經(jīng)擔任甘肅美術(shù)家協(xié)會副主席的羅承力先生，六十年代上半葉在甘肅美術(shù)出版社工作，65年來涇川組稿，就吃住在這間畫室里，他對郭老先生當時正在試驗的膠板皮影改革發(fā)生了濃厚的興趣，還動手親自作了幾個帶回作紀念。他對畫室的軟硬件頗感欣慰，說：一個畫室應(yīng)有的都有了。 郭志遠和羅承力在涇川（攝于1965年） 　　受這間畫室影響成長起來的涇川后生也不在少數(shù)，如長期在《平?jīng)鋈請蟆窊我勚骶幍内w文科，他家祖上原是涇川名門望族，家住西場，其父趙壁珍先生為人敦厚善良，待我們猶如自己的孩子一般，文科性情溫和，有其父遺風，喜歡文學，曾向郭老先生討教繪畫之道，在其后漫長的人生旅途中，他始終稱自已是涇川郭老的學生。在天水5206工廠工作的牛鐘穎，其父、兄在涇川也頗聞名。五十年代未我們兩家就同住在隍廟西側(cè)的高家故宅院內(nèi)，是多年的鄰居，晚間常爬上東墻蹲在鼓樓上看不花錢的電影。鐘穎事親至孝，其母患有肺癆，當時無藥可治，有偏方說常食青蛀，可醫(yī)此病，鐘穎每天放學后便到北門內(nèi)的澇壩里用自制的魚桿釣青蛀，風雨不誤，那時他還不滿十歲。由于在郭老畫室的長期熏陶，他在以后的工作中也常畫畫，其所創(chuàng)作的版畫作品曾在甘肅美展中展出。曾供職于涇川司法局的王崇明，其伯父在七十年代初買下了郭老租住的這三間樓房，由于郭老當時尚未找到新的住處，便協(xié)商王家先屈居樓上過渡，畫室里的東西暫不挪動，崇明便居此間半年光景，耳濡目染，竟報考了平?jīng)鰩煼睹佬g(shù)專業(yè)，以后長期從事繪畫宣傳工作，其山水畫作亦很稱道。 十號院東廂房的主人曾是涇川的顯赫世家，他的孫子名叫李瑛，在平?jīng)鏊囆W習過音樂，天資聰穎，曾用一把笛子搜集整理了許多民間曲譜，后來長期在涇川從事音樂教育工作，他創(chuàng)作的以隴東、特別是涇川鄉(xiāng)音為基調(diào)的《隴原少年愛隴原》《黃土地是咱命蛋蛋》等歌曲發(fā)表后傳唱不衰，被接收為中國音樂著作權(quán)協(xié)會會員。在郭老先生的影響下，他同時在書法繪畫方面也頗有造詣。當初我們同住一院，都是朋友。 由此可以這么說，涇川新建街10號院是一所充滿藝術(shù)靈氣的院落，也是許多涇川籍藝術(shù)家和藝術(shù)愛好者發(fā)蒙起步的搖籃之所！ 李瑛（左）趙文科（右）郭萬仕（后） 1964 戲劇家章永福 新建街10號院后樓另一半的住戶姓章，主人叫章永福，小名“章五四”，據(jù)說是其父五十四歲時的獨生子，這位章先生可曾是涇川的一位公眾人物。 據(jù)《涇川縣志》·文化志·戲曲篇·劇團章節(jié)載：民國27年（1938），城關(guān)章永福、洪錫武等人創(chuàng)辦“易風社”。31年（1942），張少雄接收“易風社”，組成社教劇團，35年（1946）解散。 這里所說的戲曲主要是指秦腔，它是流行于西北的主要劇種，古老而又悠久，《縣志》記載從明朝正德年間涇川就己經(jīng)有了演唱秦腔的“樂戶”，距今己有500多年的歷史。每到逢年過節(jié)或者農(nóng)閑間隙，各處神壇廟社都會唱大戲，祈神禱福，當?shù)亟兄皬R會”。是過去鄉(xiāng)下老百姓最主要的娛樂活動形式，屆時四鄉(xiāng)八村的男女老少都會放下手中的活計趕去參與，叫著“逛廟會”或“趕廟會”，正因為秦腔有如此廣泛的群眾基礎(chǔ)。所以唱戲（演藝活動）、戲子（演員）、戲班子（劇團）和班主（劇團團長），在當時的老百姓眼中就是最時尚的“明星”，戲子是“隅象派明星”，班主就是“實力派明星”。章永福先生創(chuàng)立的“易風社”劇團在涇川的演出活動前后長達八年之久，而且其中有一半時間他是執(zhí)牛耳的班主，說他是涇川的公眾人物，應(yīng)該是言之有據(jù)的。 章老先生一家大約是在1962年左右移居10號院的，那時先生已年過半百，在我們這些后生的眼中己沒有了公眾人物的光彩，而只是一位精明干練的老者，作些小生意為生，我所記得是賣“澇漕”，每天下午挑個澇漕擔子到新街口擺攤賣夜市，晚間很晚才回來，由于人緣好，顧客總是很多。特別是冬天，常常載頂舊式孤皮大帽，勒著綁腿，穿雙當?shù)厝朔Q之為“窩窩”的大棉鞋，冒著大雪出出進進，隱隱透露出當年的范兒。當有人偶然問起當年辦劇團的情形時，他總是嘿嘿的笑說：那是個淘氣的事情！大有“英雄不言當年勇”的意味，倒是他的夫人有時會翻出這些陳年老賬。 章永福先生的夫人姓胡，娘家在“衙門口”街，有個叫胡蓮蓮的內(nèi)侄孫女常來玩，后來還唱過戲。老太太喜歡喝茶，晚飯后常常會捧個茶杯聊起當年宮山廟會的盛況，瑤池溝廟會的奇聞軼事和戲班班主夫人所享受過的風光待遇。老兩口的獨生兒子和兒媳雙雙早逝，給他們留下了一個孫女，小名叫九菊，老人愛如掌上明珠，無奈小時的九菊體弱多病，經(jīng)常咳嗽，成了老夫妻的心頭之患。章老先生逝世于1966年，當時涇川正在搞“四清”運動，我曾幫他寫過關(guān)于“投機倒把”的交待材料，內(nèi)容大多是生活困難時期為了生計而出賣的一些家存軟細老物。老人的死很突然，晚飯后還在新街囗賣澇漕，晚上便被人扶了回來，送醫(yī)院當晚就去了，對此坊間留下了許多質(zhì)疑的風聞。他的夫人去世于1969年的“文革”中，他們的孫女章九菊就成了孤兒，涇川一中畢業(yè)后先在平?jīng)龊笤谔m州工作。她是一個善良的女孩，也是我青春懵懂期的首個女友——盡管時間非常短暫，結(jié)局非常不妙。2011年我們有幸在涇川重逢，還一起探訪了故宅10號院。 1968年的章九菊 殉道者吳碎蘭 新建街10號院東廂房北邊的一間屋子，曾住過一位單身女性，名叫吳碎蘭，她是福音堂的修女。 據(jù)《縣志》記載，早在光緒年間，天主教和基督教就己先后傳入涇川，從我記事起，縣城就有兩所洋教堂，一所在中山街，老百姓叫“天主堂”，是天主教會的禮拜地。一所在踅街——即學院街叫“福音堂”，是基督教會的禮拜地。天主教堂尖拱矢狀，高高的屋頂，規(guī)模雖小但明顯是仿哥特式建筑，福音堂風格則不顯著，是個長條四方立柱體，屋頂是平的，整體似羅馬式，但門窗等裝飾物卻是哥特式的。1958年天主教會被取締，其地做了百貨公司，教堂于59年前后拆毀。同年，基督教會被停止活動，其地盤作了物資局，1962年一埸大火將教堂連同附近的幾間民宅都化為灰燼。從天主堂出來的一位神甫姓路，后來知道叫路多美，他是梵底崗教皇任命的中國最后一批神職人員，精通西醫(yī)醫(yī)術(shù)，被安排在城關(guān)醫(yī)院當醫(yī)生，由“路神甫”變?yōu)榱恕奥反蠓颉?，他待人十分和藹，對患者有種悲憫情懷。那時我初涉藝事，不諳就里，迷戀于西方繪畫，當時介紹到國內(nèi)的西畫除了前蘇聯(lián)的，就是歐洲“文藝復興”時期的繪畫，大多為宗教體裁，于是又涉獵宗教探究，老父親深知兒子的心愿，一次帶我去路大夫家看“圣像畫”——那是當時涇川唯一能看到的西方式繪畫。他家住在三元宮，他的妻子原是天主堂修女，也被安排在城關(guān)醫(yī)院當護士，好像是藥劑之類的工作。她待客人非常冷漠，夫婦倆也缺乏應(yīng)有的和諧氣氛，互不相擾，家中一應(yīng)陳設(shè)皆素白色，倒像是個慈善醫(yī)院。到66年涇川“四清”運動時，就傳出了他們是為了逃避懲罰而假扮夫妻的言論——想到?jīng)艽ㄌ熘鹘虝潜粐绖钊【喌氖聦?，這種傳奇式護教輿論也許并非空穴來風，但自那以后，醫(yī)院就再也沒有見到過路大夫這個人。后從網(wǎng)友處得知，改革開放后路多美又在高平、飛云一帶傳教，又變回了路神甫。 修女吳碎蘭大約是在福音堂大火后住在10號院的，她對自已的信仰非常虔誠，每天都要作幾次祈禱，房子的門窗被遮檔的嚴嚴實實，屋內(nèi)顯得很昏暗，室內(nèi)生活陳設(shè)非常間單，只有一本厚厚的發(fā)了黃的《圣經(jīng)》很惹眼的擺在枕邊。63至64年的“面教”時，她被多次批判斗爭，她很掘強——當時叫頑固，在批判會上公開和革命群眾辯論，宣稱忠于自己的信仰，因此吃了不少苦頭，常常是披頭散發(fā)狼狽而歸。那時我的母親還健在，她是個寬厚仁慈的人，見不得別人受苦受難。每到吳修女挨斗回來，無力也無心做飯時，便端些自己做的飯菜給她吃，回來后常說：這個老婆子爭（厲害）得很，挨了批斗還念經(jīng)求菩薩保佑呢?？墒悄赣H并不知道，吳修女心中的菩薩是遠在天邊的上帝基督。 涇川“面教”結(jié)束時，吳碎蘭被遷送到吳家水泉接受監(jiān)督改造，后不知所終。 60年代住高家院時一同買醋的同院小姑娘嫦娥 1968 (見《往事如煙高家院》《消失了的行當》) 黨仁武先生一家 新建街10號院西廂房的住戶姓黨，主人叫黨仁武，是位精明但卻普通極普通的老百姓，普通到?jīng)]有任何可供記敘的材料，只所以不肯割舍，是因為我們兩家有著非常深厚的友誼，在我父親中年喪妻，遭遇種種挫折的時候，他們夫婦乃至全家都給了我家他們力所能及的幫助，正應(yīng)了那句“遠親不如近鄰”的俗語。黨家是10號院唯一沒吃供應(yīng)糧的農(nóng)村戶，主要從事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純樸的農(nóng)家生活也是我學習藝事的又一源泉。在此之前，我曾在互聯(lián)網(wǎng)上發(fā)表過一篇介紹十九世紀法國現(xiàn)實主義畫家米勒作品的文章，其中就提到了這戶人家對我的啟迪： …… 我第一次看到他（指米勒）的作品是在上個世紀六十年代，那是印在一本雜志上的《牧羊女》，由于技術(shù)原因印刷效果并不好，但它蒼涼的原野黃昏，農(nóng)家少女的寂莫青春仍然沉沉打動了我的心。我自幼生長在西北涇河岸邊的一個小縣城，家鄉(xiāng)曠野落日的景色和“牧羊女”中現(xiàn)顯的法國農(nóng)村如出一轍。我的一位姓黨的鄰居有兩個姑娘，小的七、八歲，大的十五、六歲。因為家境清貧，所以姐妹倆每天一個重要工作就是撿柴禾，我有時也會去幫她們，時間常在下午飯后。當兩筐柴禾撿好梢事休息時，正是落日時分，姐妹倆的情緒則完全不同，小妹天真爛漫，追逐草蟲蝴蝶玩，大姐則常常沉默不語，楞著出神。伴著大野落霞，晚來長風，我突然感到她們就是米勒筆下的牧羊女，遂產(chǎn) 生了強烈的創(chuàng)作沖動。我父親是甘肅一位有名望的版畫家，其時正當創(chuàng)作旺盛時期，于是就用他的工具和材料創(chuàng)作了一幅《撿柴禾的小姐妹》，畫面除再現(xiàn)了前述情景外，還特意學米勒加上了一條忠誠的狗。這幅畫和另一幅《地頭讀報》同時寄給了某報社，刊出來的自然只是《讀報》，這雖然是我第一次發(fā)表作品，但在內(nèi)心我更惦記《小姐妹》…… 文章的表述并不完全是生活的真實，黨老先生共有兩個兒子，三個姑娘，文章中提到的應(yīng)是二姑娘和三姑娘。大姑娘小名叫“秀”，長的漂亮且有風度，其時已到了出嫁年齡，自然不會再去撿柴禾，行文也不便多贅述。生活的體驗倒是真實的，撿柴禾之地就是縣城北面的中山林，大野落霞，晚來長風，正是“涇水秋風”，“芮干晚渡”（“涇川八景”之二）的落日氛圍，創(chuàng)作和投稿也是事實，發(fā)表《地頭讀報》的是《甘肅農(nóng)民報》——為了這幅處女作的記憶，很多年后我曾拜謁過該報社。 人世蒼桑，風流云散，黨老先生一家人后來的情況就不得而知了。直到2000年代末，我在白銀見到了二姑娘黨秀香，我們是通過互聯(lián)網(wǎng)聯(lián)系上的，她和丈夫請我和我女兒吃飯，席間談起許多滄桑往事，我曾作小詩一首以紀其事： 卌年無音訊， 故人半零落。 一朝得聚首， 傾訴如長河。 2009 / 白銀 涇川新華書店老蓋的同事 70年代 (見《老蓋——蓋盡孝先生》一文) 　　 娜娜 娜娜是小名，她姓什么？大名叫什么？都不知道。只記得1963年前后她隨剛離婚的母親——母親還挺著個大肚子，帶著弟弟在涇川縣城新建街10號院的東廂房里住過兩年。住下不久，她母親就為她又生下了一個妹妹，那年她大概十三、四歲。 她父母原本都是蘭州某企業(yè)的職工，在“精減城市人口”，“全民支援農(nóng)業(yè)”的年代，由于她們“出身”都不好，因而被“下放”回鄉(xiāng)務(wù)農(nóng)，父母也因此而分手。她母親很要強，據(jù)說比她小兩歲的弟弟是分給父親的，但她母親不放心，就強行將三個孩子都留下自已撫養(yǎng)。但她并沒有任何謀生的手段，僅僅靠給人修補毛衣掙幾個錢，根本不夠維持生活，況且娜娜和她弟弟還在上學呢！所以生活過得可以用“慘”來形容，常常是吃了上頓沒下頓，有時一天都不揭鍋，孩子們都硬挨著！ 其實，娜娜母親完全沒有必要將孩子們都強留在自已身邊，從理智上講你沒有養(yǎng)活她們的能力，更何況前夫畢竟是孩子們的父親。但當時她全不顧這些，孩子們也不理解，完全站在母親一邊和父親進行斗爭！她的前夫好像是落戶在城關(guān)某村——那也是個條件很不錯的地方。一次，他曾來找他的前妻理論——理論什么就不知道了！雙方大吵一頓。而在此之前，娜娜抱著一個包袱，偷偷躲在我們家，說：怕她父親來掄東西！ 娜娜只所以在我們家躲難，緣于她們對我家的信任，特別是對我母親的信任。母親是個善良的人，她自家孩了一大堆，生活非常艱難，但看到娜娜家的生活窘境，就時時接濟她們，而且是那種不由自主的牽腸掛肚，經(jīng)常盯著她們家，那天到中午還不見東廂房放煙火，就自言自語：又斷頓了！然后端碗面粉送過去，所以娜娜母女幾乎把母親當恩人看待。 母親特別關(guān)照這家孤兒寡母，還有一個潛意識的原因，那就是她喜歡娜娜！這個小姑娘生得很漂亮，又在大城市長大，有種天然的現(xiàn)代氣息（彼時彼地叫“洋氣”），又因為生活變故的鍛練，所以又很懂事，能吃苦，這兩種氣質(zhì)集中在一個少女身上，不能不叫人不喜歡。我那時少不更事，正在瘋狂的迷戀西方繪畫，曾讓娜娜作模特畫過幾次畫。其中一幅油畫正作畫時，被父親看見了，他就隨手改了幾筆（父親在繪畫上有驚人的記憶力，常常看人一眼，就能默寫下來，見到的人都能直呼其名。）經(jīng)他一改，一個活脫脫的娜娜就躍然在畫布之上，我很得意，于是將它配上畫框，掛在家里“賣派”（方言：顯示夸耀的意思?。┬〉胤降泥従觽儾欢?，于是紛紛議論說：我們家要娶娜娜作媳婦，竟管她只有十四、五歲 后來，娜娜的母親為她找到了第二個丈夫。帶著三個孩子一起走了，總算結(jié)束了一段難熬的日子，時間大約是在1964年初。 約在70年代末的一天，我回涇川看父親。在三元宮街口，突然被一個婦女攔住，她毫不猶豫的叫了聲：“哥——”，我楞楞的看著，不知是誰？她忙解釋道：“我，我是娜娜啊！”我這才回過神來，是的，是娜娜！但已經(jīng)不是十幾年前的那個娜娜了：個頭沒長高，身材胖胖的，皮膚黝黑，說話微微有點咬舌頭。她說：“我，我結(jié)婚了，家在丁家山，已經(jīng)有了兩個孩子……”她頓了一下又說：“聽說娘娘（涇川縣城人對泛長輩女性的稱呼，這里指我母親）歿了……”說著就哽咽起來。我將她引到三元宮靠里邊人少處，說：“六六年春上歿的，好好個的，從發(fā)病到去世，前后還不到一個星期，走時貼身連件像樣的襯衣都沒有……”這時她已放聲嚎啕起來，我意識到這些她都知道，不需要我解釋什么的…… 人啊！看來她的苦日子還遠遠沒有結(jié)束！ 小時候的娜娜 …………………………………… 轉(zhuǎn)自"哲涇川″公眾號《涇城往事》系列本文最初發(fā)表于2007年"平?jīng)鲂侣劸W(wǎng)″博客《故鄉(xiāng)情緣》系列 / 涇川《西王母文藝》有轉(zhuǎn)載閱讀提示:記錄了一段中國老百姓的蹀躞生活，千萬別嘲笑他們的貧窮和無奈，那樣作者就該被詛咒了！ 作者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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