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清晨的蘭亭，微風(fēng)吹過竹葉飄零。</p><p class="ql-block">踏門而入，天是灰蒙蒙的，竹葉被昨夜的雨洗得碧綠發(fā)亮。竹葉沙沙飄零，像是誰在輕聲絮語?？諝鉂竦媚軘Q出水來，帶著竹根和泥土的清氣，直往人肺腑里鉆。竹林深處，幾株春筍正破土而出，褐色的筍尖上掛著晶瑩的水珠，倔強(qiáng)又鮮活——一千六百多年前的春天，大概也是這樣的吧。</p><p class="ql-block">曲水流觴就在竹林邊。</p><p class="ql-block">我尋了塊石頭在溪邊坐下，微風(fēng)吹過漾開一波波的漣漪。溪水不急不緩地流著，像是從未停歇過。閉上眼睛，仿佛混進(jìn)了古人的笑語——永和九年，歲在癸丑，暮春之初，那群寬袍大袖的文人們，就坐在這曲水兩岸。酒杯順著溪流漂，停在誰面前，誰就舉杯、賦詩。喝到酣處，有人撫琴，有人長嘯，有人醉臥在石上。王羲之乘興寫下那篇序文，“固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筆下有酒氣，有淚意，有對時光最深的眷戀。</p><p class="ql-block">我睜開眼，忽然就懂了——為什么那場雅集至今無人超越。不是因為詩寫得有多好，而是那樣的時刻太珍貴：天朗氣清，惠風(fēng)和暢，一群懂得美的人恰好聚在一起，喝酒、看山、聽水，把生命浪費(fèi)在最美好的事情上。而這樣的時刻，一生能有一次，便足以慰藉此后所有的平庸。</p><p class="ql-block">我起身，似覺陰天的潮氣讓衣裳半濕?；仡^看，竹林在薄霧中影影綽綽，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畫。</p><p class="ql-block">午后去了東湖。</p><p class="ql-block">東湖是另一番氣象。烏篷船搖搖晃晃地駛進(jìn)仙桃洞，頭頂?shù)氖诘断鞲话?，直上直下，冷峻得讓人屏息。船夫的篙破出?xì)浪，此起彼伏，點在石壁上，叮咚作響，像在叩問千年。抬眼望石壁粗糲、陡峭，上面還留著古人開鑿的痕跡——他們用了多少力氣，才從這石山中劈出一方天地？</p><p class="ql-block">船出洞口，豁然開朗。岸邊盛開的碧桃花瓣落入碧水中，被烏篷船輕輕劃開。石壁的剛硬與春水的柔軟撞在一起，竟生出一種奇異的和諧。雨不知何時開始下了，水面激起一圈圈的漣漪，什么時候天邊會透出那束光。</p><p class="ql-block">江南的春天，原來可以這樣美——美得讓人想寫詩，又想什么都不寫，就那么靜靜地坐著，把這一刻記住，很久很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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