婺源江嶺

歲月風云

江嶺的清晨，總在薄霧里醒來。白墻黑瓦的徽派老屋沿著山勢錯落鋪開，倒映在如鏡的水面上，連屋檐的弧度都纖毫畢現(xiàn)。坐在湖邊石階上等霧散——不是等它徹底退去，而是等它浮在山腰，像一條未系緊的青灰綢帶，把遠山與近村輕輕挽在一起。風一吹，水紋微漾，倒影便碎成晃動的墨與白，仿佛整座村子正被水輕輕搖晃著，做一場未醒的春夢。 　　溪水清得能數(shù)清水底的鵝卵石，也清得照見人影與樹影。那棵老樹雖已落盡葉子，枝干卻倔強地伸向水面，影子被拉得又細又長，像一支蘸了水的毛筆，在青石與漣漪間寫行草。橋是石砌的，窄而彎，橋那頭晾著幾件藍布衣裳，風一吹就輕輕擺。有人蹲在溪邊捶衣，木槌起落有節(jié)奏，篤、篤、篤——這聲音不吵，倒像溪水的回音，把整個山谷敲得更靜了。 　　一過三月，江嶺便不再藏春。油菜花不是一株一株開的，是整座山坳突然醒過來，嘩地亮成一片金海。站在觀景臺往下望，花田順著山勢一層層疊上去，白墻黑瓦的村舍就浮在花浪里，像幾葉沒系纜的小舟。云在山腰游，花在風里涌，人站在高處，竟分不清是山在開花，還是花在長成山。 　　花田邊的小路窄得只容一人側身，兩旁油菜高過人頭，金黃的花瓣偶爾擦過衣袖，留下一點微澀的清香。偶有野白花星星點點地冒出來，不爭不搶，倒顯得格外干凈。遠處山影淡得像洇開的墨，幾棟白屋靜伏在花海盡頭，炊煙細得幾乎看不見，只有一縷淡青，在金與藍之間，輕輕一劃。 　　小徑彎彎，引人往花深處走。陽光斜斜地鋪下來，油菜花穗子便泛起綢緞似的光，風過處，整片花田便俯仰起伏，如浪如潮。山在遠處靜默，霧氣纏著山腳，像給山披了件半透的紗衣。我走得慢，不是怕迷路，是怕走得太快，就漏看了某朵正低頭吐蕊的花。 　　風大起來時，花海便有了聲音——不是嘩啦，是沙沙，像無數(shù)細小的翅膀在抖動。幾棵孤樹站在花田中央，枝干黝黑，葉子還沒返青，卻一點不顯蕭瑟，倒像幾個守花的老農(nóng)，默默看著這一季的金黃奔涌不息。 　　山腳下的屋子，白墻被花光一映，竟也泛出暖調(diào)。窗欞是木的，門楣微翹，檐角懸著風鈴，只是風太輕，鈴不響。屋前幾株新綠的樹苗剛抽芽，嫩得能掐出水來，與滿山金黃一襯，倒像是大地悄悄藏起的一點青澀心事。 　　花田近處，油菜稈間鉆出些青綠的薺菜、馬蘭頭，葉邊還沾著晨露。老農(nóng)蹲在田埂上掐嫩尖，竹籃里已鋪了一層碧色。他抬頭見我，只笑笑，指指遠處山坳：“再過十天，花謝了，豆莢就鼓起來了?！闭Z氣平淡，像在說天要下雨，又像在說日子照常流轉(zhuǎn)。 　　從高處俯看，江嶺的梯田是大地寫給春天的信——一行行，一層層，由低向高，由密向疏，最后沒入山霧。山路如絲帶，繞著田埂打結，把散落的屋子一戶戶串起來。偶有農(nóng)人挑擔而行，身影在花浪里時隱時現(xiàn)，像信里一個墨點，不重，卻讓整封信有了人的溫度。 　　梯田不是平的，是活的。水在田埂間悄悄漫過，映著天光云影；小河從村中穿過，水聲淙淙，把花香也帶得更遠。白墻黑瓦的屋子就倚著田埂而建，門朝花海，窗對青山。 　　山谷被花填滿了，卻一點也不擠。金黃是主調(diào)，但遠山是青灰，溪水是清亮，屋瓦是墨黑，新芽是鵝黃——所有顏色都守著自己的位置，不搶不壓，只靜靜陪著這浩蕩的春意。我坐在田埂上啃一個剛蒸好的糯米子，甜香混著花氣，忽然覺得，所謂人間好時節(jié)，不過就是此刻：風在吹，花在開，飯在嘴里，人在山中。 　　梯田沿著山勢盤旋而上，油菜花便也一級級攀高，仿佛要開到云里去。山霧忽濃忽淡，花田便時隱時現(xiàn)，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畫，邊角還在洇染。陽光忽然破云而下，整片花海霎時亮得灼眼，連屋瓦都泛起金邊——那一刻，我竟覺得，不是人在看花，是花在俯視人間。 　　村中石板路被歲月磨得溫潤，小路彎進花田深處，盡頭是某戶人家的柴門。門虛掩著，門環(huán)是銅的，泛著暗光。屋后山林青翠，與眼前花海一明一暗，一動一靜。偶有雞鳴從花影里傳來，短促而清亮，像誰往金黃里擲了一顆石子，漣漪便一圈圈蕩開去。 　　公路切過花田，像一條灰?guī)ё釉M金綢里。車不多，慢悠悠地開，車窗里探出幾張笑臉，有人舉著手機，有人只是靜靜看。我站在路邊，看一輛小車駛過，后視鏡里，整片花海正緩緩退成背景——原來再盛大的春色，也經(jīng)不起一次回眸的輕晃。 　　山路蜿蜒，把人引向更高處。梯田在腳下鋪展，村莊在花間浮沉，山勢連綿，云霧游走。我走得不急，因為知道，江嶺的春天從不催人；它只是年年如約，在山坳里鋪開金黃，在青瓦上落一縷風，在人心里，種下一小片不凋的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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