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梨花風(fēng)起正清明。清明又到了，這個日子，不需要日歷提醒，它早已長在骨血里。像一棵樹的年輪，到了時候，就自然地轉(zhuǎn)出一圈新的痕跡。 這天上午，我和妻子早早的開車走在回故鄉(xiāng)的路上。車窗外的風(fēng)景一幀一幀地往后退，客居這座城市的樓群漸漸矮下去，田野和山巒慢慢鋪展開來。空氣里的味道也在變，由鋼筋水泥和汽車尾氣的混濁，變成泥土和青草的清香。我知道，故鄉(xiāng)近了。因為故鄉(xiāng)的土地上，安睡著我的祖輩和我的父母。</p> <p class="ql-block">車停在金童村的村口，剩下的路要自己走。小路還是那條小路，只是兩旁的草又長了些。露水打濕了我的褲腳，涼絲絲的，像小時候清晨去上學(xué)時一樣。田野里的油菜花，花開成海，風(fēng)起成浪，黃得熱烈，香得悠長。路邊的野菊花開得正盛，一簇一簇的小白，像是誰把碎云朵掛在了枝頭。風(fēng)過處，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我的鞋上，落在地上，落在那些無名的小草上。村口那棵樺樹已經(jīng)長得很高了，樹枝彎彎曲曲地指向四周，葉子在風(fēng)里嘩啦啦地響，像是在說什么話。我站在那里，看著野菊花映著樺樹，忽然就懂了古人的詩句：野菊花映古樺樹，盡是生死別離處。千百年來，這花這樹，這風(fēng)這土，看過了多少來來往往的人，送過了多少依依不舍的別離。</p> <p class="ql-block">父母的墳就在自家以前的菜地上，不高，但視野開闊。站在那里，可以看見整個村子，看見遠處的河流，看見更遠處的山。這塊地是父親當年自己選的，他說這里好，能看見家，能看見路，后人回來祭奠的時候，走不遠就能到。我蹲下身，開始拔開父母佳城的雜草。經(jīng)歷了一個冬天的荒蕪，草已經(jīng)長得很高了，根系深深地扎在土里，拔起來有些費勁。我一根一根地拔，手心被勒出紅紅的印子，但我沒有停下。這些草，是時間的痕跡，也是生命的痕跡。它們在我父母安息的土地上生長，吸收著陽光和雨水，一歲一枯榮。我把它們清理干凈，就像把積了一年的思念和話語，一點一點地梳理清楚。</p> <p class="ql-block">擺貢品，點香，燒紙，敬酒，磕頭。這些儀式，從小看到大，從跟著父母做到自己做，一年又一年，從來沒有覺得繁瑣過。香點燃了，青煙裊裊地升上去，在風(fēng)里打了個旋，然后散開。紙錢燒起來，火苗舔著黃紙的邊緣，紙灰飛起來，像黑色的蝴蝶，在空中飛舞一陣，然后輕輕地落在地上。我把酒杯舉過頭頂，然后把酒灑在墳前，酒滲進土里，很快就不見了。最后是磕頭，額頭觸到冰涼的土地，那一瞬間，心里所有的喧囂都安靜下來。我跪在那里，像一棵樹把根扎進土里。</p> <p class="ql-block">這時這地我想起我的父母。記憶里的他們總是給我講很多故事，講他們年輕時候逃荒的事情，講村子里的事情，講那些我從來沒有見過的人。他們說，做人要記得自己的根，不管走多遠，都要知道從哪里來。那時候我還小，不太懂這些話的意思，只是點頭?，F(xiàn)在我知道了，他們的話，就是這一方土地的話，就是這一脈血緣的話。他們想讓我記住的，不只是一個地名，更是一種來處，一種歸屬，一種無論走到哪里都不會丟掉的魂。</p> <p class="ql-block">我站在父母的墳前，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叫傳承。不是轟轟烈烈的大事，就是這些細碎的、重復(fù)的、一年又一年做著的事情。這些事情把我們和先人連在一起，把過去和現(xiàn)在連在一起。我站在故鄉(xiāng)的田野上，風(fēng)從遠處吹來，帶著春天的氣息。稻田里雜草已經(jīng)返青了，油菜花開得金黃一片，桃花也開過了，梨花正在最好的時候。遠處有人在燒紙，青煙一縷一縷地升起來，像是大地在呼吸。更遠處有鞭炮聲傳來，斷斷續(xù)續(xù)的，像是另一場對話。這就是清明的村子，安靜又不安靜，悲傷又不悲傷。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和先人說話，每個人都在這一刻回到了自己的來處。</p> <p class="ql-block">想起蘇軾的詞：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十年，二十年，時間在走，但思念不會斷。它不在的時候，你以為它忘了，但它其實一直在那里，在某一個清晨，在某一個黃昏，在某一個相似的背影里，在某一句熟悉的話語里，忽然就涌上來，讓你防不勝防。不思量，自難忘。這六個字，把所有的思念都說盡了。不是刻意去想，是它自己在那里，像心跳一樣，像呼吸一樣，是活著的一部分。又想起余光中的詩句：鄉(xiāng)愁是一方矮矮的墳?zāi)?，我在外頭，母親在里頭。每次讀到這一句，心里都會疼一下。外頭和里頭，隔著的不是一抔土，是兩個世界。但清明的意義，或許就是讓這兩個世界在這一天靠近一些，讓我們這些外頭的人，能夠?qū)χ镱^的人說一說心里的話。紙燒起來的時候，煙飄上去的時候，酒滲進土里的時候，我覺得他們聽得見。這不是迷信，這是一種相信。相信血脈不會斷，相信情感不會滅，相信那些離開了的人，還在某個地方看著我們，保佑著我們。</p> <p class="ql-block">回到村里，我們在老屋前站了一會兒。老屋已經(jīng)倒塌了，墻皮有些脫落，屋頂?shù)耐咂瑤缀跞珱]了，但那棵烏桕樹還在，還是小時候的樣子。清明風(fēng)起，撩起萬千思緒。風(fēng)從山野里吹過來，從田野上吹過來，從小河邊吹過來，帶著泥土的氣息，帶著青草的氣息，帶著花朵的氣息，也帶著思念的氣息。這些風(fēng)，千百年來一直在吹，吹過了多少人的臉龐，吹過了多少人的眼淚，吹過了多少人的故事。它們在清明這一天格外地溫柔，格外地多情，像是在替那些離開的人，輕輕地摸一摸還在的人的頭。</p> <p class="ql-block">就讓故人留在人間吧。不是留在墓碑上，不是留在照片里，而是留在心里，留在記憶里，留在這年年清明的風(fēng)里，雨里，花里。他們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他們在我們的血液里，在我們的骨頭里，在我們每一次想起他們的時候。而我們，帶著他們的期望，帶著他們的祝福，帶著這一脈相承的血性和堅韌，繼續(xù)往前走。明年清明，我還會回來，還會走這條小路，還會拔草，點香，燒紙，敬酒，磕頭。還會站在田野上，看看這片土地，看看這個村子，看看這些來過又走了的人。因為這就是清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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