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今年的清明,又落著細雨。</p><p class="ql-block"> 我蹲在墳前,一張一張地往火里添著紙錢。青煙裊裊地升起來,被雨絲壓得很低,繚繞著不肯散去?;鹧嫣蝮轮S紙,紙灰隨風(fēng)揚起,像灰色的蝴蝶,在我眼前打個旋兒,便落在了濕漉漉的泥土上。</p><p class="ql-block"> 我跪下去,深深地磕了三個頭。</p><p class="ql-block"> 額頭觸到冰涼的地面時,忽然就想起爺爺和父親帶著我們掃墓的那些年。</p><p class="ql-block"> 那時候,我也是這樣跟在大人身后,磕頭,燒紙,除草,培土。只是那時候不懂事,磕頭時心里惦記的是家里剩下的那半塊臘肉,燒紙時想的是下午要去田里捉泥鰍。爺爺站在墳前,嘴里念念有詞,說的是些我聽不懂的話。父親在一旁應(yīng)和著,神情莊重得不像平日里的他。</p><p class="ql-block"> 看紙錢在火中卷曲、變黑、化成灰燼。那時候覺得,掃墓是件熱鬧的事。父親要我們把所有男丁都叫上,叔叔、堂弟、侄兒,浩浩蕩蕩一隊人。父親走在最前面,肩上扛著鋤頭,腰里別著柴刀,威風(fēng)得很。</p><p class="ql-block"> “人多好,人多說明咱家人丁興旺?!备赣H常說這話,聲音里帶著得意。</p><p class="ql-block"> 后來我們四兄弟相繼成家,各自有了孩子,掃墓的隊伍越發(fā)壯大了。父親卻不再說“人丁興旺”的話了,他開始羨慕別人家的孩子讀書有出息,當了官,回來掃墓時院子里停著幾臺小車。說這話時,父親的眼睛望著遠處,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們的下一輩人,也算有了點小出息。等到清明掃墓時,我們院子門口也停了幾輛小車。父親站在院門口,一會兒說說這輛車,一會兒看看那輛車,臉上的皺紋笑成了一朵花。</p><p class="ql-block"> “我就說嘛,咱家墳山屋場好,祖宗有靈氣,保佑后代?!备赣H逢人便說這話,說得理直氣壯,好像他早就料到了這一天。</p><p class="ql-block"> 那時候我總覺得父親迷信,現(xiàn)在想想,他哪里是迷信,他不過是高興,不過是驕傲。他的兒孫們沒有辜負他的期望,他要用這種方式告訴所有人,也告訴地下的祖先。</p><p class="ql-block"> 這十年里,父母相繼去世了。當年帶我燒紙的人,都成了等我燒紙的魂。爺爺在里頭,父親在里頭,以后我也會在里頭。一代一代,都是這樣。</p><p class="ql-block"> 掃墓燒紙,哪里是燒給逝去的親人看的呢?他們?nèi)粽婺芸匆?,看見的也不是紙錢,而是這一代一代跪在墳前的人。他們在里頭,我們在外頭,隔著生死,卻隔不斷血脈。</p><p class="ql-block"> 這就是孝道吧。不是寫在書里的大道理,而是爺爺傳給父親,父親傳給我們,我們再傳給孩子的習(xí)慣。是清明那天的雨,是墳前點燃的火,是磕頭時額頭觸地的聲音。</p><p class="ql-block"> 從前帶我燒紙的人,如今成了等我燒紙的魂。而我,也正在成為那個帶人燒紙的人。這就是生生不息,這就是薪火相傳。</p><p class="ql-block"> 作者 彭劍峰 (網(wǎng)絡(luò)媒體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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