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遺事

玄云社·山亭

引子 靖康元年冬，金兵破太原，渡黃河，直逼東京。城內(nèi)鼎沸，城外鐵騎聲震天。大雪封門，無數(shù)人從不同的門逃出京城，向南奔命。 這些人中，有官員，有百姓，有商人，有僧道，有女人，有孩子。他們背著包袱，抱著幼子，攙著老人，在漫天大雪中蹣跚南行。沒有人知道前方等著他們的是什么，也沒有人知道這一去，再也回不來了。 多年以后，這些人中的一小部分，又在西湖邊相遇。他們已經(jīng)老了，頭發(fā)白了，背駝了，眼睛花了?？伤麄冋J出了彼此。 他們曾是梁山好漢。三十六人，替天行道，名動天下。后來招安，征遼，打田虎，滅王慶，平方臘。三十六人，死傷大半。幸存的人，有的做官，有的歸隱，有的出家，有的裝病。 再后來，金兵來了，東京破了，二帝北狩。幸存的人，又開始了第二次逃亡。這一次，他們逃得更遠，逃到了臨安，逃到了西湖邊。 沒有人知道他們是誰。他們種地，打魚，開酒肆，賣魚羹，說書，彈曲，念經(jīng)，掃地。日子一天天過去，平靜得像西湖的水。?而這一切的起點，要從宣和元年說起。要從一個道士說起。 第一折始作俑者 宣和元年，薊州，二仙山。 紫虛觀藏在云霧里，山高路險，尋常人上不去。觀中住著一位老道人，人稱羅真人。他有一個徒弟，姓公孫，單名一個勝字。 這一日，羅真人把公孫勝叫到跟前。 “徒兒，你下山去吧?！?lt;/span> 公孫勝跪下：“師父，弟子還沒學完?！?lt;/span> “學完了?！绷_真人說，“該學的，你都學了。不該學的，你學了也沒用。” 公孫勝叩頭，問：“師父，弟子下山做什么？” 羅真人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天下將有大變?！绷_真人說，“你是一?；鸱N。” 公孫勝抬起頭：“火種？師父，火種是什么意思？” 羅真人說：“火種丟在干柴上，干柴就著了。火燒起來，就收不回去了。你這一去，會害死很多人，也會救活很多人。你愿意嗎？” 公孫勝沒有回答。他跪在那里，一動不動。 窗外，山風呼嘯，松濤如海。月亮從云層里鉆出來，照在道觀的青石地面上，像鋪了一層霜。 公孫勝跪了整整一夜。 天亮時，他磕了三個頭。 “師父，弟子愿意?！?lt;/span> 羅真人點了點頭，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公孫勝站起身，背起松紋古定劍，下山去了。 他走了七天七夜，來到鄆城縣東溪村。村口有一棵大槐樹，樹下坐著一個漢子，方面大耳，人稱托塔天王晁蓋。 公孫勝走上前去。 “晁保正，我有一套富貴要送給你?！?lt;/span> 晁蓋抬起頭，打量這個道士：“什么富貴？” “北京大名府梁中書，搜刮了十萬貫金珠寶貝，要送去東京給他岳父蔡京祝壽。這錢是不義之財，取之何礙？” 晁蓋猶豫了。 公孫勝又說：“我昨夜觀天象，北斗七星落在你莊上。這是天意?！?lt;/span> 晁蓋信了。 他找來了吳用、劉唐，又找了石碣村的阮氏三兄弟，再加上一個白勝。七個人，七顆星。公孫勝排第四，但他是那個點火的人。 智取生辰綱的消息傳遍天下。官府追捕，晁蓋等人上了梁山。梁山泊從此換了主人。宋江來了，林沖來了，武松來了，柴進來了，燕青來了。 三十六人，陸續(xù)聚齊。 他們替天行道，殺富濟貧，震動天下。朝廷招安，他們征遼國，打田虎，滅王慶，平方臘。三十六人，死傷大半。幸存的人，有的做官，有的歸隱，有的出家，有的裝病。 公孫勝回到了二仙山。 他跪在羅真人面前。 “師父，火種丟下去了?；馃肆?，現(xiàn)在滅了。” 羅真人說：“滅了？你再看?！?lt;/span> 公孫勝走出道觀，望向遠方。 仿佛看到金兵的鐵蹄正踏過黃河。 他跪在地上，淚流滿面。 “師父，是我……是我害了大宋?！?lt;/span> 羅真人說：“不是你。是蔡京，是童貫，是那些貪官污吏。你只是點了一把火?；馃饋?，是因為底下堆滿了干柴?！?lt;/span> 公孫勝還是哭。 羅真人嘆了口氣：“徒兒，因果不是這么算的。去吧，南邊還有人等你。” 公孫勝擦了眼淚，站起身，背起松紋古定劍，又下山了。 這一次，他帶了兩個人。 一個是朱武，神機軍師，雙刀無敵。一個是樊瑞，混世魔王，流星錘厲害。 三人一路南行。走到江淮之間，聽見喊殺聲。公孫勝拔劍，朱武抽刀，樊瑞甩出流星錘。金兵敗退。 被救的宋人磕頭如蔥。 公孫勝說：“不必謝。貧道欠天下的?！?lt;/span> 第二折南渡 靖康二年春，金兵擄徽、欽二帝北去，北宋亡?？低踮w構(gòu)即位于應(yīng)天府，改元建炎，是為高宗。金兵追逼甚急，高宗渡江南逃，百官軍民隨之南奔。中原大地，血流成河；運河兩岸，尸骨遍野。 在這股南逃的洪流中，有許多后來再未相見的人。 杭州，六和寺。 林沖從病榻上坐起來。他裝病數(shù)年，本以為自己會老死在寺中?？山鸨鴣砹?，東京破了，他不必再裝了。他脫下僧衣，換上一身粗布短褐，把丈八蛇矛藏在竹竿里，一個人上路了。 他不是去報仇。仇人高俅已死，高衙內(nèi)也死了。他要去湖邊，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種地過日子。 武松送他到山門。武松斷了一條胳膊，已在六和寺出家。 “師兄，我走不了了。你若有難，來尋我?！?lt;/span> 林沖點頭，獨自下山。武松站在山門前，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松林里。江潮拍岸，沒有人回答。 石碣村。 阮小七劃著船南逃。他水性好，能在水下伏一天一夜。別人過江要等船，他一猛子扎下去，再冒頭已經(jīng)到了對岸。 路過江州時，他在琵琶亭的廢墟里遇到一個女人。她抱著一個破琵琶，唱著《琵琶行》，聲音凄婉，像江水拍岸。 “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 阮小七聽了一會兒，走過去。 “姑娘，這里沒人了，你唱給誰聽？” 女人抬起頭，眼睛紅腫?！俺o我自己聽。我爹死了，娘也死了，我一個人，不知道去哪?！?lt;/span> “你叫什么？” “宋玉蓮。” 阮小七覺得這名字耳熟。他想起當年宋江在江州題反詩，戴宗陪他在琵琶亭喝酒，有個賣唱的女子被李逵一指頭點倒，宋江給了她二十兩銀子。 “你是那個宋玉蓮？” 宋玉蓮點頭。阮小七伸出手。 “南邊有活路，跟我走?！?lt;/span> 宋玉蓮把手放在他掌心里。 滄州。 柴進把丹書鐵券供在堂上，磕了三個頭，然后卷起來揣進懷里。金人的探子已經(jīng)到了河間府，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他騎馬南行，過德州，穿濟南，一路盡是倒斃的尸體。到徐州時馬累死了，他徒步走到宿州，在一座破廟里過夜。 半夜，有人推門進來。是個女人，裹著灰褐色的斗篷，背著一把斷了弦的琵琶。 柴進遞給她半塊干餅。女人接了，小口小口地吃。 “你是東京人？”柴進聽出她的口音。 女人停了一下，說：“是?！?lt;/span> “東京……怎么樣了？” 女人沒有回答。過了很久，她忽然說：“城破那夜，我在醉杏樓。樓下的金兵用刀砸門，我從窗戶翻出去，順著屋檐爬到隔壁，又翻到下一家，一路翻過了七條街?！?lt;/span> 柴進心里一震。 “你是李師師？” 女人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她把斷弦的琵琶抱在懷里，閉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柴進醒來時，她已經(jīng)走了。墻根下留著半塊干餅，一口沒動。 柴進追出去。雪地上有一行腳印，向南延伸。他追了十里，在一個渡口追上她。 “你跟著我做什么？”李師師沒有回頭。 “同路?！辈襁M說。 “你知道我去哪？” “你去哪，我就去哪?！?lt;/span> 李師師轉(zhuǎn)過身來，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 “你是什么人？” “柴進，滄州橫?？と??！?lt;/span> “柴進……梁山那個柴進？” “梁山已散，柴進還在。” 李師師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是城破以來她第一次笑。 “走吧。過了淮河，也許還能活?！?lt;/span> 大名府。 燕青從盧俊義的墳前站起來，把最后一杯酒灑在地上。 “主人，我走了。金人快來了，這里待不得了。” 他獨自南行。路過東京時城已經(jīng)破了，他遠遠看了一眼，繞城而過。城里有李師師，有趙元奴，有那些他曾經(jīng)為了招安而周旋的歌臺舞榭。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 走到大名府時，他在一家客棧歇腳。半夜，隔壁傳來爭吵聲。 “客官，這姑娘是我們從東京帶來的，您要聽曲，得加錢。” “我不要聽曲，我要住店。你們別占著我的鋪位?！?lt;/span> 燕青推開門。燭光下，一個女子被兩個男人推搡著，頭發(fā)散亂，衣衫不整。他認出了她。 “趙元奴?！?lt;/span> “住手?！毖嗲嘧哌^去。兩個男人看他身長玉立，腰懸短刀，不敢造次，罵罵咧咧地走了。 趙元奴抬起頭，認出了他。 “燕……燕青？” “元奴姐姐，你怎么在這里？” 趙元奴的眼淚掉下來?！皫煄熃憬悴恢ハ?，我一個人從東京跑出來，被幾個商人騙了……說是帶我去南邊，其實是……做那行當。我逃出來了，身上一文錢也沒有，只好在客棧里賣唱……” 燕青嘆了口氣。 “跟我走吧。南邊有座城叫臨安，到了那里，安頓下來?！?lt;/span> 江淮之間。 柴進、李師師和燕青、趙元奴在宿州相遇，結(jié)伴而行。這一日，行至一處荒野，忽聽前方傳來女子的哭喊聲和金兵的獰笑。 他們伏在草叢里，探頭望去。只見幾十個金兵圍著一輛馬車，車上幾個女子被拖了下來。幾個女人從東京逃出來，不幸被金兵擄走。這一隊金兵正要把她們往南押送。 “多少人？”燕青低聲問。 “五六十個?！辈襁M數(shù)了數(shù)，“你我二人，正面打不過?！?lt;/span> “打不過也要打?！毖嗲辔站o了腰間的弩弓。 柴進按住他的手?！暗葧r機?！?lt;/span> 金兵把幾個女人推搡著往前走，女人們回頭看了一眼，目光里滿是絕望。柴進的心像被刀扎了一樣。 “動手！” 燕青端起弩弓，瞄準了走在最前面的金兵頭目。他的手很穩(wěn)——在梁山時，他的弩箭百發(fā)百中，曾救過盧俊義的命。 “嗖——” 弩箭破空而出，正中咽喉。那人連哼都沒哼一聲，直挺挺倒了下去。 金兵大亂。柴進拔出腰刀，從草叢里沖了出去，一刀砍翻一個。燕青連發(fā)三箭，又有三個金兵倒地。 但金兵人多，很快反應(yīng)過來，十七八個人圍住了柴進。柴進雖然武藝高強，但雙拳難敵四手，漸漸落了下風。 燕青的弩箭已經(jīng)射完，他拔出短刀，沖進人群，與柴進背靠背，拼死抵抗。 “往林子里退！”柴進喊。 他們且戰(zhàn)且退，護著李師師和趙元奴往南跑。金兵緊追不舍，喊殺聲震天。 跑了四五里，前面是一座山崗。山崗上樹木蔥蘢，卻無路可走。 “沒路了！”趙元奴哭了出來。 金兵追到山腳下，正要沖上來。 就在這時，山崗上傳來一個聲音。 “無量天尊?！?lt;/span> 月光下，三個道士從松林里走出來。為首的一個，身穿青布道袍，手持一口松紋古定劍，劍身如水，泛著寒光。他面容清瘦，目光如電。 柴進認出了他。 “公孫勝！” 公孫勝微微一笑?！安翊蠊偃?，別來無恙。” 他身后，朱武雙手各持一口短刀，刀身雪亮，如銀蛇吐信。樊瑞左手提劍，右手握著流星錘，錘頭有碗口大，鏈子嘩啦啦響。 金兵追到山崗下，看見三個道士攔住去路，便舉刀沖上來。 樊瑞第一個出手。他右手一抖，流星錘呼嘯而出，正中沖在最前面的金兵胸口，那人飛出去一丈多遠，口吐鮮血，當場斃命。他左手長劍連揮，又砍翻兩人。 朱武雙刀舞動如輪，刀光霍霍，一刀劈開一個金兵的脖子，又一刀捅進另一個的肚子。他的刀法凌厲狠辣，轉(zhuǎn)眼間連殺四五人。 公孫勝沒有動。他站在山崗上，松紋古定劍橫在胸前，口中念念有詞。忽然，一陣狂風卷起，飛沙走石，金兵被吹得睜不開眼。 樊瑞大喝一聲，流星錘再次飛出，又砸倒一片。朱武雙刀翻飛，從側(cè)翼包抄，又殺三人。 剩下的金兵見勢不妙，轉(zhuǎn)身便逃，朱武、樊瑞一路追殺。 片刻之間，五六十個金兵死了大半，剩下的逃得無影無蹤。 公孫勝收了法術(shù)，松紋古定劍入鞘，走到柴進面前。 “柴大官人，你們沒事吧？” 柴進拱手道：“多謝公孫師父救命之恩。” 公孫勝看了看李師師和趙元奴，笑道：“這兩位，便是柴大官人和燕青兄弟的紅顏知己吧？” 柴進點頭?！斑@位是李師師，這位是趙元奴?！?lt;/span> 李師師和趙元奴還禮，臉上還有淚痕。 燕青收起弩弓，走過來對公孫勝說：“公孫師父，你們怎么在這里？” 公孫勝說：“我們從薊州二仙山來，要往臨安去。路過此地，聽見喊殺聲，便過來看看。不想遇到了你們。” 朱武將雙刀插回腰間，笑道：“這是天意。” 樊瑞把流星錘纏在腰上，甕聲甕氣地說：“天意不天意我不知道，反正這些金兵不經(jīng)打?！?lt;/span> 眾人都笑了。 柴進說：“既然同路，咱們一起走吧。” 公孫勝點頭?！昂谩Ｒ黄鹱?，互相有個照應(yīng)?！?lt;/span> 于是，七個人一起上路。柴進和李師師，燕青和趙元奴，公孫勝、朱武、樊瑞，一路南行。 臨安。 金翠蓮比他們到得都晚。她從北邊一路乞討，走了三個月，才到臨安。她跪在六和寺的山門外哭求收留。 武松正在掃地。交談中，他認出她——魯智深在渭州三拳打死鎮(zhèn)關(guān)西，救的就是她。 武松叫來林沖。 林沖扶起金翠蓮?！棒敶蟾绮辉诹耍沂撬慕Y(jié)拜兄弟。我替他照顧你。” 金翠蓮跟著林沖去了孤山。林沖在孤山北麓搭了幾間茅屋，開荒種地。金翠蓮洗衣做飯，養(yǎng)雞喂鵝。 戴宗最后一個到。他從泰山東岳廟南來，到臨安東岳廟掛單，聽說武松在六和寺，便趕了過來。 眾人相見時，已是建炎三年春。高宗升杭州為臨安府，定為行在。 他們各自在西湖邊安頓下來。 林沖和金翠蓮住孤山，種菜 阮小七和宋玉蓮住白堤北口，打魚。 柴進和李師師、燕青和趙元奴住蘇堤北口，開了一間酒肆。 武松還在六和寺掃地。 公孫勝、朱武、樊瑞住在葛嶺抱樸道院。那是東晉葛洪煉丹的地方，古木參天，幽深寂靜。公孫勝每日在丹房打坐，朱武和樊瑞在后院種菜。 戴宗住在吳山東岳廟。每日清晨，他面朝東北方向，焚香三炷，遙祭泰山岱廟。那里已是金國的土地，他回不去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平靜得像西湖的水。他們各自活著，各自老去。 沒有人知道，這些種地的、打魚的、掃地的、種菜的、燒香的老人，曾經(jīng)是名動天下的梁山好漢。 他們也不想讓人知道。 第三折西湖三鮮 建炎三年春，高宗升杭州為臨安府，定為行在。眾人各自在西湖邊安頓下來，日子一天天過去，平靜得像西湖的水。 一、白堤·琵琶行 白堤是白居易在杭州做刺史時修的。白居易離任時，留下一首詩：“最愛湖東行不足，綠楊陰里白沙堤?！卑傩崭心钏亩鞯拢堰@條堤叫作白堤。 宋玉蓮喜歡這個地方。 她每天清晨抱著琵琶坐在堤邊的老柳樹下，面前擺一只泥爐，一口砂鍋，幾副碗筷。爐火升起，魚湯翻滾，香氣飄散。她撥動琵琶弦，唱起《琵琶行》。 “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 阮小七聽不懂這些，但他喜歡聽。他坐在船頭補網(wǎng)，一邊補一邊聽，偶爾抬頭看一眼宋玉蓮。陽光透過柳枝落在她臉上，她的側(cè)臉很好看。 宋玉蓮的魚羹是祖?zhèn)鞯氖炙?。她的曾祖母是北宋汴京城里最有名的宋五嫂。當年宋五嫂在樊樓下賣魚羹，連徽宗皇帝都聽說過她的名頭。宋五嫂把方子傳給了宋玉蓮的祖母，祖母傳給父親，父親傳給宋玉蓮。傳了四代，她不敢丟。 阮小七打回來的魚，她剔骨熬羹，加姜絲、蔥花、胡椒?？腿藖砹?，她放下琵琶，盛一碗遞過去，說一聲“慢用”，又抱起琵琶繼續(xù)彈。 有人問她：“你這魚羹，叫什么名字？” 宋玉蓮說：“宋嫂魚羹?！?lt;/span> “你姓宋？” “是?！?lt;/span> “那你和宋五嫂……” “她是我曾祖母?！?lt;/span> 客人肅然起敬，多喝了一碗。 宋玉蓮彈琵琶的時候，常常想起白居易。白居易寫《琵琶行》的時候，也是在江邊，也是聽見琵琶聲，也是“同是天涯淪落人”。她從東京淪落到江州，從江州淪落到臨安，一路淪落，一路彈唱?？伤X得，自己比白居易筆下的琵琶女幸運——她有阮小七。 阮小七不懂詩，不懂詞，不懂琵琶。但他會打魚，會劃船，會把她從江州的廢墟里拉起來，說一句“南邊有活路，跟我走”。 這就夠了。 二、蘇堤·東坡肉 蘇堤是蘇東坡在杭州做知州時修的。蘇東坡離任后，百姓把這條堤叫作蘇堤，紀念他疏浚西湖、造福百姓的恩德。 李師師喜歡這個地方。 她在蘇堤北口開了一間酒肆，取名“東坡酒肆”。柴進管賬，燕青和趙元奴幫忙。 李師師做的是東坡肉。 這方子，是宋徽宗給她的。那年徽宗在醉杏樓聽曲，問她最喜歡誰的詞。李師師說蘇東坡。徽宗問為什么。李師師說：“因為他的詞里有風骨。蘇東坡被貶了一輩子，還寫得出‘一蓑煙雨任平生’。他修的堤，百姓走了一百年還在走。他寫的詞，我們唱了一百年還在唱。他做的肉——我不曾吃過，但方子傳下來了?！?lt;/span> 徽宗笑了，讓御廚把東坡肉的方子抄了一份給她，說：“你學了去，以后做給朕吃?！?lt;/span> 李師師學會了?？苫兆谠僖矝]有吃過。 五花肉切塊，焯水去腥，入鍋慢煨。加黃酒、醬油、冰糖、姜蔥，小火燜一個時辰。肉色紅亮，肥而不膩，入口即化。 柴進第一次吃她做的東坡肉，愣了很久。“好吃。”他說。 李師師笑了?！跋雭碲w官家也會這么說吧?！?lt;/span> 柴進握住她的手。“從今往后，我替他說?！?lt;/span> 李師師的眼淚掉進了肉鍋里。 酒肆開張那天，柴進在門口掛了一塊匾額，寫著“東坡酒肆”。李師師站在門口，看著蘇堤上的楊柳，忽然說：“柴進，你說蘇東坡要是知道咱們把他的肉做得這么好，會不會高興？” 柴進說：“會。他是個饞嘴的人?！?lt;/span> 李師師笑了。她想起蘇東坡的詞——“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彼?，她和蘇東坡一樣，都是被命運吹來吹去的人。但蘇東坡走到哪里，就造福到哪里。她做不到那樣，她只會做肉。 可柴進說：“你做的肉，讓吃的人想起東京，想起蘇東坡，想起大宋的好日子。這也是一種造福?！?lt;/span> 李師師覺得柴進說得對。 三、孤山·西湖醋魚 孤山在西湖之中，四面環(huán)水，清幽絕俗。北宋初年，隱士林和靖在此結(jié)廬，植梅養(yǎng)鶴，二十年不入城市。他死后葬在孤山，墓畔有鶴冢。 林沖在孤山北麓搭了幾間茅屋，開荒種地。他查過族譜，自己是林和靖的后人。祖上遷居東京，世代為武職，可他骨子里流著隱士的血。 金翠蓮跟著他住在孤山。她洗衣做飯，養(yǎng)雞喂鵝。 金翠蓮會做菜。年輕時她在代州雁門縣跟趙員外生活，山西人頓頓不離醋。趙府廚娘告訴她：“做魚放醋，去腥提鮮，肉嫩骨酥?！焙髞硭髀鋿|京，又在酒樓里見過南方的做法。兩下里一湊，便有了一道拿手菜。 那日阮小七打了一條草魚送來給林沖，一斤來重。金翠蓮把魚收拾干凈，從背上剖開，入鍋煮至七分熟，立刻撈出。另起油鍋，下醬油、鎮(zhèn)江陳醋、白糖、姜末，熬成濃汁澆上。最后撒一點蔥花。 林沖夾了一筷子，魚肉嫩滑，酸中帶甜，鮮香滿口。 “好吃?！彼f，“這醋是鎮(zhèn)江的？” 金翠蓮點頭：“西湖的魚，鎮(zhèn)江的醋?？勺龇ㄊ巧轿鞯摹ｔ~是西湖的，醋是江南的，可那味道里，有山西的底子?！?lt;/span> 林沖看著她，忽然笑了?！澳悄氵@個菜，該叫‘四海醋魚’?！?lt;/span> 金翠蓮也笑了?！安唬徒形骱佐~。人在哪，菜就叫什么名。我現(xiàn)在是臨安人了?！?lt;/span> 林沖又夾了一筷子?！昂贸浴！彼貜土艘槐?。 金翠蓮看著他吃魚的樣子，忽然覺得，這輩子值了。她想起魯智深，那個粗豪的和尚，三拳打死鎮(zhèn)關(guān)西，救她脫離苦海。她一直沒有機會報答他。如今，她替他的結(jié)拜兄弟做飯、洗衣、縫補，也算是一種報答。 “林教頭，”她多擺了一雙筷子，說，“你說魯提轄要是在天有靈，能嘗到我做的魚嗎？” 林沖停住筷子，想了想，說：“能。” “你怎么知道？” “因為他是個饞嘴的山西和尚?！绷譀_說，“他在五臺山出家的時候，偷吃過狗肉。在東京相國寺的時候，偷吃過菜園的蔬菜。他什么都吃，就是不吃齋?！?lt;/span> 金翠蓮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那是她逃難以來，第一次真心地笑。 從此，西湖醋魚成了林沖家的常菜。林沖打魚，金翠蓮做魚。日子雖然清苦，但有魚有菜，有山有水，有兩個人，也就夠了。 后來武松來孤山做客，金翠蓮做了西湖醋魚給他吃。武松吃了一口，獨臂舉起碗，說：“師兄，你娶了個好媳婦。”林沖沒有說話，只是又夾了一筷子魚。金翠蓮低下頭，臉紅了。 四、三鮮 東坡酒肆的客人漸漸多了起來。有人點東坡肉，有人點醋魚——林沖讓金翠蓮偶爾也過來幫幫忙，有人點魚羹——宋玉蓮的宋嫂魚羹阮小七每日劃船送來一桶。 三樣菜，漸漸有了名氣。 一日，一位老客人在酒肆里吃完，抹了抹嘴，說：“掌柜的，你們這三樣菜，西湖醋魚、宋嫂魚羹、東坡肉，一絕在鮮，二絕在香，三絕在味。三樣放在一起，該叫‘西湖三絕’。” 柴進聽了，笑著拱手。“承蒙客官抬愛。西湖三絕——好名字?！?lt;/span> 他回頭看了一眼廚房里的李師師，又看了看柜臺邊幫忙的燕青和趙元奴。他想起了孤山上的林沖和金翠蓮，想起了白堤邊的阮小七和宋玉蓮。 三樣菜，三個女人，三段身世。 金翠蓮的醋魚，有山西的底子，江南的味道。魚是西湖的，醋是江南的，可做法里帶著代州的記憶。她前半生被人推來推去，像一片落葉。如今她落在孤山，有了自己的灶臺，自己的鍋鏟，自己的男人。 宋玉蓮的魚羹，是東京宋五嫂的方子。傳了四代，從汴京到臨安。她彈著白居易的《琵琶行》，坐在白居易修的白堤上，賣著曾祖母傳下來的魚羹。她的琵琶聲里有東京的繁華，有江州的落寞，有臨安的安穩(wěn)。 李師師的東坡肉，是徽宗官家給的方子。蘇東坡的詞，大宋的魂，都煨在肉里了。她站在蘇東坡修的蘇堤上，做著一道名叫東坡肉的菜。她的肉里有蘇東坡的風骨，有徽宗的遺憾，有她自己半生的飄零。 柴進站在酒肆門口，望著西湖的水面。夕陽西下，湖水被染成金色。 他想，這些菜能流傳下去，比他們這些人的名字留得更久。一百年后，人們會忘記梁山好漢，但不會忘記西湖醋魚、宋嫂魚羹、東坡肉。它們會成為這座城的記憶，一代一代傳下去。 就像白居易的堤，蘇東坡的堤，林和靖的梅。 有些東西，比人活得久。 第四折西湖正庫 淳熙六年秋。 這一年，太上皇趙構(gòu)七十二歲，住在德壽宮，每日寫字、養(yǎng)花、釣魚，不問朝政。 而梁山的好漢們，比他還老。林沖八十五，柴進八十八，阮小七七十九，武松八十一。公孫勝八十三，朱武八十一，樊瑞七十八，戴宗八十四。他們都是八旬上下的老人了。 葛嶺抱樸道院里，桂花開了滿院。公孫勝坐在丹房前的石階上，閉著眼睛曬太陽。朱武在后院數(shù)白菜，一顆一顆搬出來曬，又一顆一顆搬回去。樊瑞蹲在旁邊削蘿卜，削一個，扔進桶里，削一個，扔進桶里。 戴宗從吳山東岳廟走上來。他腿腳不便，走得很慢，爬完石階已經(jīng)喘了好一陣。朱武搬了把椅子給他，他坐下，擦了擦汗。 “公孫師父，柴大官人讓人帶話，說今日要來?！?lt;/span> 公孫勝睜開眼睛，點了點頭。 過午，柴進果然來了。他是坐著滑竿上來的——八十八歲，走不動葛嶺了。李師師沒來，她的腿也走不動了。燕青和趙元奴在后面慢慢走，燕青扶著趙元奴，兩人都是滿頭白發(fā)。 阮小七和宋玉蓮最后到。阮小七的背駝了，宋玉蓮的眼睛花了，兩個人相互攙著，走一步歇一步。 眾人在丹房前的院子里坐定。朱武泡了茶，樊瑞端出幾盤蘿卜——剛削好的，脆生生的。 柴進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諸位兄弟，我今天來，是有件事想跟大伙商量?！?lt;/span> 眾人看著他。 “咱們都老了?！辈襁M說，“林沖師兄在孤山種菜，翠蓮做醋魚。阮七哥在白堤打魚，玉蓮賣魚羹。我和師師在蘇堤開酒肆，燕青和元奴幫忙。武松師弟一個人守著六和寺，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公孫師父你們在這葛嶺上，種菜修道。戴院長在東岳廟，每日遙祭泰山?！?lt;/span> 他停了停。 “咱們散在西湖各處，一年也見不了幾面。我想……把大家聚在一起。” 阮小七問：“怎么聚？” 柴進說：“我在北山街找了一座大宅，三進院落，臨湖有樓。我想把它改成一家酒樓。翠蓮做醋魚，玉蓮做魚羹，師師做東坡肉。林沖師兄種菜，阮七哥打魚。燕青說書，元奴唱曲。武松師弟不愿管事，就讓他看門。公孫師父你們愿意來就來，不愿意來也不強求。” 眾人沉默。 公孫勝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柴大官人，你這家酒樓，叫什么名字？” 柴進說：“還沒想好。我今天來，就是請公孫師父和戴院長幫忙起個名?！?lt;/span> 戴宗忽然開口。 “我倒是想起一個?！?lt;/span> 眾人看向他。 戴宗說：“當年我在江州當兩院押獄時，潯陽江邊有一家酒樓，名叫‘潯陽江正庫’。那酒樓氣派得很，臨江而立。宋江哥哥在潯陽樓上題反詩，就在那‘正庫’旁邊。我后來想，‘正庫’二字，是官家儲糧的地方，正大光明，堂堂正正。咱們這家店，就叫‘西湖正庫’如何？” 柴進眼睛一亮：“好！正大光明，堂堂正正。從今往后，咱們不用躲，不用藏，正大光明地活著?！?lt;/span> 公孫勝撫須笑道：“戴院長這名字取得好。不過貧道也有一個建議?！?lt;/span> 他看了看燕青。 “燕青兄弟不是要說書嗎？他說的那些故事，是咱們親身經(jīng)歷的事。從智取生辰綱到梁山聚義，從招安到征討方臘，從離散到南渡。這些事，總不能就叫‘梁山故事’吧？貧道想了個名字，叫‘宣和遺事’。” 眾人沉默。 宣和，是徽宗皇帝的年號。那是他們年輕時的年月，也是大宋最后的繁華。遺事，是過去的事，再也回不去的事。 燕青站起身來，拱手道：“公孫師父，這名字好。從今往后，我就說這‘宣和遺事’。” 柴進說：“那就這么定了。酒樓叫‘西湖正庫’，書場叫‘宣和遺事’?！?lt;/span> 朱武忽然問：“柴大官人，那宅子在北山街什么地方？” “蘇堤與白堤之間，孤山對岸。左邊不遠是白堤，右邊不遠是蘇堤，對岸就是孤山。” 朱武點了點頭：“好地方?！?lt;/span> 阮小七咧嘴笑：“柴大官人，我打了一輩子魚，也該有個固定的地方了！” 宋玉蓮輕聲說：“柴大官人，我去了，我的魚羹還有人吃嗎？” 柴進說：“有人吃。不光有人吃，我還要把你的魚羹當招牌。叫‘宋嫂魚羹’，讓天下人都知道?！?lt;/span> 宋玉蓮低下頭，眼淚掉了下來。 武松一直沒有說話。他坐在最邊上，獨臂抱胸，閉著眼睛，像睡著了。 柴進看著他，輕聲說：“師弟，我給你留了一間靜室，對著西湖。你愿意來就來，不愿意來就不來。想掃地，后院有地。想吃齋，廚房做素菜。想喝酒，也有好酒?！?lt;/span> 武松睜開眼睛，看了柴進一眼，沒有說話。 但他點了點頭。 柴進花了半年時間修繕那座宅子。他把后院改成菜園，林沖種的菜可以移過來；把東廂改成魚池，阮小七打的魚可以養(yǎng)在里面；把臨湖的樓改成茶室和書場，燕青可以在那里說書。靜室留給武松，對著西湖的方向。 林沖從孤山搬來的那天，金翠蓮把鍋碗瓢盆裝了兩大筐。林沖扛著鋤頭，走在后面。他回頭看了一眼孤山，那里有他和金翠蓮住了二十年的茅屋，有他開出來的菜地，有他種下的梅樹。 “走吧?！苯鸫渖徴f。 林沖點了點頭，轉(zhuǎn)身走了。 阮小七從白堤搬來的那天，宋玉蓮把琵琶抱在懷里，最后看了一眼白堤。白居易修的那條堤，她在那里唱了二十年的《琵琶行》。 “阮七哥，你說白樂天要是知道咱們搬走了，會不會不高興？” 阮小七咧嘴笑：“白樂天是唐朝人，管不了宋朝的事?！?lt;/span> 宋玉蓮也笑了。 柴進從蘇堤搬來的那天，李師師把東坡肉的方子仔細收好。她站在蘇堤北口，看著蘇東坡修的那條堤，看了很久。 “師師，走吧?！辈襁M說。 李師師說：“柴進，你說蘇東坡要是知道咱們把他的肉做得這么好，會不會高興？” 柴進說：“會。他也是個饞嘴的人。” 李師師笑了，眼淚也掉了下來。 開張那日，天氣晴好。西湖的水面上鋪滿了金光。 “西湖正庫”的匾額掛在門楣上，是柴進自己寫的。他的字不算好，但一筆一劃都很瀟灑，像他這個人。旁邊還有一塊小匾，寫著“宣和遺事書場”，是公孫勝題的。 后院菜地里，林沖正在種菜。金翠蓮蹲在旁邊幫他澆水。林沖直起腰，看著遠處的西湖，忽然說：“翠蓮，你說魯大哥要是看見咱們現(xiàn)在這樣，會說什么？” 金翠蓮想了想，說：“他大概會說——‘灑家當年救你們，值了?！?lt;/span> 林沖笑了，那是他這些年來第一次真心地笑。 魚池邊，阮小七把剛打來的魚倒進池子里。宋玉蓮蹲在池邊看魚，說：“阮七哥，你說這些魚，知不知道自己是被人吃的？” 阮小七咧嘴笑：“它們知不知道我不知道，反正我知道——你做的魚羹，是天下最好吃的?！?lt;/span> 宋玉蓮白了他一眼，但心里是甜的。 廚房里，李師師系著圍裙，指揮兩個徒弟切肉。五花肉一塊塊碼好，入鍋慢煨。她忽然停下來，對柴進說：“柴大官人，你說趙官家要是在天有靈，能聞到我做的東坡肉的香味嗎？” 柴進正在柜臺后算賬，頭也不抬地說：“能。他聞了，就會說——‘師師，再來一碗?！?lt;/span> 李師師笑了，眼淚也掉了下來。 臨湖的書場里，燕青坐在書案后，面前擺著一塊醒木。趙元奴坐在旁邊，抱著琵琶?？腿藗冴懤m(xù)坐下。有文人，有商賈，有江湖人，也有尋常百姓。 燕青醒木一拍，開口了。 “話說那還是宣和年間的事。東京城里，蔡京當權(quán)，天下百姓苦不堪言……” 趙元奴撥動琵琶，弦聲如流水。 靜室里，武松坐在窗前，望著錢塘江的方向。江潮的聲音隱約傳來，像千軍萬馬，又像和尚念經(jīng)。 戴宗推門進來，端著一碗茶。 “武二哥，喝茶?！?lt;/span> 武松接過茶，喝了一口。戴宗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都不說話。 過了很久，戴宗說：“武二哥，你說咱們這些人，算不算好結(jié)局？” 武松想了想，說：“活著，就是好結(jié)局?！?lt;/span> 戴宗點了點頭。 窗外，江潮一聲一聲，像老和尚敲木魚。 第五折尾聲 開張數(shù)月后的一天，秋高氣爽。西湖邊桂子飄香，游人如織。 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停在北山街上。車上下來一位老者，須發(fā)花白，穿著素色長袍，面容清癯。他身后跟著一個老太監(jiān)，也是布衣便服，低著頭。 老者抬頭看了看“西湖正庫”的匾額，又看了看旁邊那塊“宣和遺事書場”的小匾，微微一笑。 “這名字有趣。”他低聲說，“宣和……是朕父皇的年號?！?lt;/span> 老太監(jiān)躬身道：“太上皇，此處人多眼雜，不如……” “叫官家?！崩险邤[了擺手，“朕雖遜位，仍是官家。今日只是尋常老翁，來嘗嘗這西湖三絕?！?lt;/span> 這位老者，正是太上皇趙構(gòu)。他退位已有十五年，住在德壽宮，每日寫字、養(yǎng)花、釣魚，不問朝政。可那日聽近侍說起西湖邊有一家酒樓，三樣菜被譽為“西湖三絕”，其中一道“宋嫂魚羹”更是當年汴京味道，他便想來嘗嘗。 趙構(gòu)走進酒樓。柴進正在柜臺后算賬，抬頭看見一位氣度不凡的老者，連忙迎上去。 “客官幾位？” “一位?！壁w構(gòu)說，“聽說你們這里有西湖三絕，老夫都嘗嘗?！?lt;/span> 柴進將他引到臨湖的雅座。趙構(gòu)坐下，推開窗，西湖的水面在秋陽下波光粼粼。他望著對岸的孤山，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有些恍惚。 不多時，菜上來了。 西湖醋魚，魚肉雪白，醬汁紅亮，酸中帶甜。宋嫂魚羹，濃湯鮮香，姜絲細如發(fā)，胡椒提味。東坡肉，肉色紅亮，肥而不膩，入口即化。 趙構(gòu)先嘗了一口魚羹。他閉上眼睛，久久沒有說話。 “是這個味道。”他輕聲說，聲音有些沙啞。 他又嘗了醋魚。酸味在舌尖化開，不是山西老醋的烈，是鎮(zhèn)江陳醋的醇。他點了點頭。 最后嘗了東坡肉。肉在嘴里化開的那一瞬間，他忽然停下了筷子。 “這肉……”他看向老太監(jiān)，“你去把做菜的廚娘請來?！?lt;/span> 老太監(jiān)去了。不多時，李師師從廚房出來，走到雅座前。她穿著粗布衣裳，頭上沒有首飾，臉上有了歲月的痕跡。可趙構(gòu)一眼就認出了她。 李師師渾身一震。她看著面前這位須發(fā)花白的老者，看了很久，才認出來。 “民婦姓李，是這家酒樓的廚娘?！崩顜煄煹拖骂^，“做東坡肉的。” 趙構(gòu)沉默了很久。他看著那盤東坡肉，忽然說：“這東坡肉好?！?lt;/span> “是?！崩顜煄煹难蹨I掉了下來，“民婦做了四十年?！?lt;/span> 趙構(gòu)沒有再說話。他揮了揮手，李師師退了下去。 就在這時，書場那邊傳來醒木拍桌的聲音。燕青開口了。 “上回書說到，公孫勝在二仙山跪了一夜，下山點了那把火……” 趙構(gòu)聽著聽著，忽然站起身，走到書場門口，站在人群后面。 燕青正在說智取生辰綱的事。他說公孫勝如何找到晁蓋，如何說動七星聚義，如何在黃泥岡上劫了十萬貫。他又說晁蓋等人如何上了梁山，如何招攬?zhí)煜掠⑿?，如何聚齊三十六位好漢。 “那公孫勝，本是修道之人，不問世事。可他師父羅真人告訴他：‘天下將有大變，你是一粒火種?！麊枎煾福骸鸱N是什么意思？’師父說：‘火種丟在干柴上，干柴就著了?；馃饋?，就收不回去了。你這一去，會害死很多人，也會救活很多人。你愿意嗎？’公孫勝跪了整整一夜。天亮時，他磕了三個頭，下山去了?！?lt;/span> 燕青停了停。 “后來梁山聚義，三十六位好漢替天行道。再后來招安、征遼、打田虎、滅王慶、平方臘。三十六人，死傷大半。幸存的人隱姓埋名，流落江湖。再后來金兵南下，東京城破，二帝北狩。有人問，這一切是誰的錯？是公孫勝嗎？是晁蓋嗎？是宋江嗎？是那些貪官污吏嗎？老夫不知道。老夫只知道，公孫勝跪了一夜。他知道自己會害死很多人，他還是下山了?！?lt;/span> 趙構(gòu)站在人群后面，臉色越來越白。 這時，臺下有人問：“說書的，你總說三十六人，可我聽過的梁山故事，明明是一百單八將。你為什么只講三十六人？” 燕青笑了笑。他看了一眼趙構(gòu)，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那些老人。 “這位客官，老夫講的故事，不是從話本上抄來的。老夫講的，是當年梁山上的老人親口說的。他們說，當年在梁山上，確實只有三十六位頭領(lǐng)。至于一百單八將——” 他停了停，聲音低了下去。 “那是后人編的。也許是因為，三十六人死得太多了，活著的人覺得太冷清，就添了七十二個假的，湊個熱鬧?？衫戏蛴X得，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那些死去的兄弟，不需要假的來陪。” 醒木一拍，滿座寂然。 “三十六人，夠了?！?lt;/span> 趙構(gòu)站在門口，一動不動。他看著臺上的燕青，又看了看角落里那個獨臂的老僧、那個種菜的老人、那個閉目養(yǎng)神的老道士。 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他沒有聽完。他轉(zhuǎn)身走了出去。 老太監(jiān)跟在后面，不敢說話。 趙構(gòu)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西湖正庫”的匾額。 “正庫?！彼p聲念了一遍，“正大光明，堂堂正正。好名字?！?lt;/span> 他上了馬車。馬車緩緩駛離北山街。 西湖正庫里，柴進走到門口，看著那輛遠去的馬車。李師師走到他身邊，問：“他走了？” “走了?！?lt;/span> “他認出你了？” “認出了。”柴進說，“他也認出你了?！?lt;/span> 李師師沉默了很久?！八狭恕！?lt;/span> “我們都老了?！?lt;/span> 馬車里，趙構(gòu)閉著眼睛。他想起父皇，想起東京，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他想起岳飛，想起那些被冤殺的人，想起那些為他賣命卻不得善終的人。他還想起故事里的公孫勝——那個跪了一夜才下山的人。 他輕聲說了一句，聲音小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三十六人，夠了?！?lt;/span> 馬車消失在西湖的暮色里。 此后，趙構(gòu)再也沒有去過西湖正庫。但每年秋天，德壽宮都會派老太監(jiān)來買三樣菜：西湖醋魚、宋嫂魚羹、東坡肉。老太監(jiān)每次都多給銀子，從不講價。 柴進從不推辭。他收下銀子，把菜裝好，說一句：“慢用?！?lt;/span> 沒有人知道，趙構(gòu)每次吃這三樣菜的時候，都會讓老太監(jiān)退下，一個人在屋里吃。吃完后，他會坐很久，望著北方的天空，一言不發(fā)。 他在想什么，沒有人知道。 也許在想東京，也許在想父皇，也許在想那些再也見不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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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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