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正月十六，天光微亮，我們幾個(gè)老同學(xué)便從揚(yáng)州四面八方聚到常州城。一抬眼，就見一面紅墻靜立街角，立體的“常州”二字在暖光里浮凸而出，像一聲溫厚的招呼——不張揚(yáng)，卻篤定。墻下石磚沁著晨氣，我們笑著合影，有人伸手輕觸那字的邊緣，仿佛一碰，就接上了這座城三百年的呼吸。</p> <p class="ql-block">青果巷口，那座飛檐翹角的牌坊正迎著微風(fēng)。燈籠還亮著，紅光映在青石板上，像一小片未散的年味。我們踩著石板路往里走，衣領(lǐng)豎著，呵出的白氣在冷空氣里一晃就散。巷子不寬，兩邊粉墻黛瓦，偶有老窗半開，飄出一縷茶香或一串吳儂軟語。有人忽然指著墻頭一株斜出的枯枝說：“去年這時(shí)候，它還掛著臘梅呢。”——原來時(shí)間在常州，是看得見的。</p> <p class="ql-block">轉(zhuǎn)過巷角，忽見一樹盛放的櫻花，粉云般浮在池塘之上。水面如鏡，花影與真身相映成雙，風(fēng)過時(shí)，落英簌簌，浮在水面上輕輕打旋。我們駐足良久，沒人說話。倒不是無話可說，是怕驚擾了這春與水、花與影之間剛釀好的靜氣。一位同學(xué)掏出手機(jī)拍，鏡頭剛舉起，一陣風(fēng)來，花瓣簌簌而下，落進(jìn)她圍巾褶皺里——那點(diǎn)粉，比任何濾鏡都真。</p> <p class="ql-block">再往前，一座“進(jìn)士”牌坊立在巷心。金匾在微光里沉靜，檐角懸著的紅燈籠輕輕晃。牌坊下石階被歲月磨得溫潤，我們一級級往上走，有人打趣：“這可是踩過明清書生腳印的石頭。”話音未落，一只麻雀撲棱棱從匾后飛出，掠過我們頭頂，飛向遠(yuǎn)處玻璃幕墻的現(xiàn)代樓宇——古與今，原來只隔著一道飛檐的距離。</p> <p class="ql-block">松健堂的門楣在斜陽里泛著溫潤木光，“松健”二字金漆未褪。門前石獅蹲得穩(wěn)當(dāng)，一左一右，像兩位不言的老友。紅燈籠垂著，光暈柔柔地鋪在青磚地上。我們推門而入，院中靜，只聞風(fēng)過竹影，沙沙如翻書頁。一位穿藍(lán)布衫的老師傅正坐在檐下剝春筍，見我們探頭，笑著點(diǎn)頭：“來得巧，明早頭茬筍湯，管夠?！?lt;/p> <p class="ql-block">再往深里走，一扇老木門半掩，門楣上“百代過客”四字蒼勁。黃燈籠在風(fēng)里輕晃，石柱上的對聯(lián)墨色已淡，卻仍可辨：“風(fēng)月無邊，塵寰有味”。我們默念一遍，忽然都笑了——是啊，我們何嘗不是這巷中匆匆一過客？可這一過，卻把笑聲、腳步、還有半塊剛買的麻糕甜味，都悄悄留在了常州的磚縫里。</p> <p class="ql-block">會(huì)元坊遺跡靜立一隅，白墻斑駁，石柱微斜，黑色介紹牌上字跡清晰：“明嘉靖年間立，為紀(jì)念常州籍會(huì)元錢一本……”我們蹲下細(xì)看，指尖拂過石面粗糲的紋路。風(fēng)從巷口穿來，帶著青苔與舊紙的氣息。有人輕聲說：“原來‘會(huì)元’不是虛名，是有人真在這條路上，一步一印，走出來的?！?lt;/p> <p class="ql-block">唐荊川紀(jì)念館門前，一尊銅像靜立。他執(zhí)卷而立，目光平和，望向巷子深處。我們沒進(jìn)去，只在門前石階上坐了會(huì)兒。冬陽斜照，把影子拉得細(xì)長，疊在紀(jì)念館灰墻的影子里。一位同學(xué)忽然念起荊川先生《答友人書》里一句：“士不以富貴為心，而以天下為任。”聲音很輕，卻讓整條巷子都靜了一瞬。</p> <p class="ql-block">午后踱至東坡公園，假山環(huán)池，石影橫斜。一池靜水，浮著幾瓣未落盡的梅花，橋上蘆葦干枯卻挺拔。我們坐在池邊石凳上，分食一包蘿卜干和兩杯熱茶。遠(yuǎn)處天寧寶塔的飛檐在薄云里若隱若現(xiàn)，近處假山石縫里，竟鉆出幾莖嫩綠的草芽——冬未盡，春已動(dòng)。</p> <p class="ql-block">臨別前拐進(jìn)狀元主題郵局，紅招牌鮮亮。玻璃柜里，郵票印著常州古塔、青果巷、篦箕巷……我們挑了三枚，蓋上“常州·正月十六”的紀(jì)念戳，寄給未來的自己。郵筒是朱紅的，投信時(shí)“咚”一聲輕響，像一聲小小的、鄭重的約定。</p> <p class="ql-block">歸途路過古春軒舊址，介紹牌上說：“瞿秋白少年時(shí)尤喜在此讀書玩耍?！蔽覀兺２?，仰頭看那方空匾——“古春軒”三字已不在，只余木紋與光陰?？娠L(fēng)過耳畔，仿佛真有少年翻書聲、笑語聲、還有紙鳶掠過屋檐的微響。</p>
<p class="ql-block">正月十六的常州，沒有驚天動(dòng)地的故事，只有紅墻、石階、一樹花、半盞茶、幾聲笑，和一群把年少心氣悄悄重新拾起的中年人。</p>
<p class="ql-block">城不言，人自知——原來所謂故地重游，不過是讓心，再認(rèn)一次來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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