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年初五的泉州古城,石板路還沾著晨光里未散的薄霧,我踩著青灰的磚縫往里走,兩旁的城樓檐角翹向天空,紅燈籠在微風里輕輕晃,像一串串未拆封的年味。門楣上“財神廟”“城隍廟”的字跡被香火熏得溫潤,有人踮腳貼對聯(lián),有人蹲在石階上給孩子買糖畫——古人守的城,今人過的新年,都在這門里門外,左顧右盼間,人看人,人疊人,人映人。</p> <p class="ql-block">轉過一個彎,整條街突然亮起來:紅燈籠一排排懸在半空,像被誰用線串起的暖橘色小太陽。屋檐下掛的不是風鈴,是方言里“添丁進財”的祈愿;窗格里透出的光,照見阿婆在案前揉面,蒸籠白氣一縷縷往上飄。我站在街心,看穿漢服的姑娘舉著自拍桿笑,看戴草帽的老伯慢悠悠推著糖蔥薄餅車,看幾個小孩追著一只紅氣球跑進巷子——這街不單是古的,它活在每雙眼睛里,左看是舊瓦,右看是新笑,抬眼是人,低頭也是人。</p> <p class="ql-block">城樓底下最熱鬧,藍獅子、黃麒麟蹲在門邊,像兩位守歲的老友。有人舉著手機拍檐角的螭吻,有人踮腳往門縫里塞香火錢,還有孩子仰頭問媽媽:“那個金匾上寫的字,是不是保佑我們考試第一?”我摸了摸冰涼的石柱,上面刻著“永寧”二字,風一吹,燈籠影子在字上晃,仿佛古人正低頭,把祝福輕輕按進今人的肩頭。</p> <p class="ql-block">路旁立著一塊木牌,箭頭指向三個名字:“城隍廟”“玄壇宮(財神廟)”“永寧老街”。我順著“永寧老街”那支箭往前走,腳邊一朵粉花從磚縫里鉆出來,開得不管不顧。拐角處,阿公坐在小凳上修燈籠,竹篾在他手里翻飛,像在編一段沒寫完的閩南歌謠。我買了一盞小兔子燈,提著它繼續(xù)走,光暈在石板路上輕輕跳——原來“永寧”不是地名,是種活法:古人在墻上刻字,今人在燈里點火,左看是傳承,右看是煙火,人看人時,看見的從來都是自己心里的光。</p> <p class="ql-block">財神廟門口,香火比人還旺。金漆大字“財神廟”底下,“瀛東鎮(zhèn)威”四個字沉甸甸的,可沒人真盯著看。大家忙著往香爐里插香,忙著摸門環(huán)討彩頭,忙著把硬幣投進功德箱,叮當一聲,像一句輕快的祝福。我站在人群后面,看一位穿綠衣粉褲的姑娘踮腳把紅綢系在欄桿上,風一吹,綢帶飄起來,像一面小小的、柔軟的旗——古人拜的是神,今人求的是心安;左看是儀式,右看是心意,人看人時,看的不過是同一份熱乎乎的盼頭。</p> <p class="ql-block">廟宇入口處,龍紋屋脊在藍天下盤著,燈籠上“?!薄暗摗薄皦邸比齻€字被曬得發(fā)亮。幾個游客舉著手機拍門楣,鏡頭里映出他們自己的笑臉,也映出門上那副對聯(lián):“門迎四海千重福,戶納九州萬里春”。我忽然明白,所謂“睇古人”,不是隔著玻璃看標本;所謂“看今人”,也不是舉著相機當游客——我們提著燈、系著綢、插著香、笑著鬧,本身就是古城正在寫的下一行詩。左看右看,人看人時,看的從來不是別人,是自己心里那點未熄的火,那點未冷的熱,那點未改的、想把日子過成燈籠一樣亮堂的勁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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