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主持/紅山文醉老師</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圖片/網(wǎng)絡(luò)</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撰文/翻唱/梅香千山雪</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 <p class="ql-block">枯株：引子</p><p class="ql-block"> 第一節(jié)：</p><p class="ql-block"> 2023年6月5日下午四點，燕山東段北麓西溝村二隊東二里，王爺墳①前，一個外鄉(xiāng)人打扮的老者佇立許久。他就是少年時被同學(xué)戲稱為“赤腳大仙”的徐立行。</p><p class="ql-block"> 王爺墳?zāi)蟼?cè)高地，突兀著一戶人家。墻體全用王爺墳藍(lán)灰色的碎磚壘砌，房頂覆著大紅瓦；院墻混著墳磚與河石，墻頭抹水泥壓頂，插滿野山棗與酸姑奶奶②枝，大刺小刺交叉。院墻高約一米五，犬吠與禽畜聲不時從院里飄出來。這是1985年第一場大洪災(zāi)后，李文章在高處重建的家。此后，第二小隊已無社員住在王爺墳前。</p><p class="ql-block"> 李文章父親是本地很有名氣的泥瓦匠，住一隊。有一次他為二隊崔姓瓦房子。讓當(dāng)小工的徐立行在瓦壟頭畫貓頭?？吹截埡优c斜視的眼之后贊不絕口。遂生收徒之意。</p><p class="ql-block"> 徐立行聽完父親轉(zhuǎn)述，堅決不同意。不知何故，他看不起手藝人。也是老天弄人，最終他修無線電、維修電腦、開網(wǎng)吧、形成手藝人。</p><p class="ql-block"> 1976年前后，他與李文章同在大金溝中學(xué)讀書，放學(xué)路過王爺墳，李文章總揀兩塊大磚，夾在腋下帶回家；他父親得空也用挑筐往回?fù)?dān)。父子倆不花一分錢，竟在一隊又蓋起三間磚瓦房。</p><p class="ql-block"> 初中畢業(yè)后，李文章執(zhí)意在王爺墳前蓋房安家。</p><p class="ql-block"> 第二節(jié)：</p><p class="ql-block"> 1985年6月，徐立行帶外地對象回老家。一天，兩人去公社民政局領(lǐng)結(jié)婚證，返程半路，天邊涌來暗紅的云，壓得人喘不過氣。</p><p class="ql-block">“要下暴雨了，去下窩鋪老叔家避避雨吧?！?lt;/p><p class="ql-block">“還是，”妻子遲疑一下，“往家趕吧?！?lt;/p><p class="ql-block">她怯生，他便依了她。</p><p class="ql-block"> 驟然狂風(fēng)大作，路人被吹得像紙人般輕飄。</p><p class="ql-block">“風(fēng)是雨頭?！?lt;/p><p class="ql-block">他話音未落，天河決堤。一對新人就近躲進(jìn)一戶門樓底下。</p><p class="ql-block"> 這個村叫徐家灣子，多是徐立行遠(yuǎn)房本家。一位中年婦女頂著高粱秸鍋蓋，把他倆拉進(jìn)屋。女人約莫三十五歲，微胖發(fā)福，從紅漆柜里翻出干爽衣裳讓他們換上。徐立行主動攀親：</p><p class="ql-block"> “咱們怕是一家子，我是上窩鋪徐仁樸的二兒子，徐立行?！?lt;/p><p class="ql-block"> 女人聽了攥著兩人的手：</p><p class="ql-block"> “是哩是哩，我三叔身子還好吧?！?lt;/p><p class="ql-block"> “我爸還是老樣子，大隊小隊都有照應(yīng)。”</p><p class="ql-block"> 徐家祖輩以名字中間字論輩。</p><p class="ql-block">“那就好。文革那陣你還小，不知道他遭的罪。”嫂子說?！澳阍摻形疑┳?。你哥是公社武裝部長，不到假期回不來。對了，西屋炕上還有個小姑娘，也是我拽回來避雨的。”</p><p class="ql-block"> 她又拉著兩人到門口看院里積水。三個孩子尾隨。一只竹篩從西涼房漂過來。嫂子開門邁腿，右手去撈。</p><p class="ql-block"> 突然，院墻轟隆一聲倒塌，洪水卷著她，眨眼間消失。</p><p class="ql-block"> 三個孩哭喊著要撲進(jìn)水里，徐立行與妻手拉手死死攔住孩子們并關(guān)上門，背抵木門。洪水力道太猛，門被撞開，五人被推到炕上。紅漆大柜側(cè)翻，柜上物件噼里啪啦往下掉；風(fēng)匣從灶口飄到炕沿。徐立行還算冷靜，把風(fēng)匣挪到窗臺，五人擠在上面，眼睜睜看著窗外土坯房一座座沉進(jìn)洪水。他妻子何曾見擊這陣仗，被嚇得休克了。他忙掐人中掐醒。隨即聽見后墻咚咚作響——后來才知，是大嫂的小叔子在后院高地刨墻救人，只是石水泥墻太硬，刨不動。</p><p class="ql-block"> 與洪水僵持約五分鐘，窗臺上的洪水停在一尺左右，不再上漲；再過片刻，水位驟降。等院里只剩一米深水，大嫂小叔子拄著鐵鍬到了窗臺下。連同西屋女孩，被困六人手拉手被大嫂小叔子拉著轉(zhuǎn)過西房角，爬個小坡，就到了高處的后院。大嫂撲向她的三個孩子，又哭又笑，已然失常。大嫂攥著弟妹的手：</p><p class="ql-block">“我就說，我沒違過良心。先救回一個姑娘，再救你倆。要是沒救你們，我仨孩子準(zhǔn)下水找我。院里那堆陳年谷秸被洪水推走，一股斜流把我沖到東邊椽子垛，一根帶枝的椽子正好叉住我屁股，我翻手抓住，爬往東院墻。院墻一點點被刮走，我一邊退，一邊拿細(xì)椽在水里攔著?！?lt;/p><p class="ql-block"> 洪水退去，路上橫陳雜草、枯枝、門板。仍有人在河邊揀洋落兒③。歷來在洪水中揀洋落兒，或惜財者，多有喪命。</p><p class="ql-block"> 妻子驚魂未定，徐立行卻已淚奔——他后怕，卻不敢說出口。</p><p class="ql-block"> 走到王爺墳前，李文章和妻子盯著地基，手掌在褲兜邊一下下摩挲，對著徐立行，對著地基，又像自言自語，語無倫次：</p><p class="ql-block">“哈！哈哈！沒了，全沒了。三間磚房，五節(jié)紅漆大柜，上海牌縫紉機(jī)……我什么都沒了?！?lt;/p><p class="ql-block"> 他猛地轉(zhuǎn)身抱住徐立行，眼珠幾乎要凸出來，喃喃道：“剛才往后山跑，我腋下夾著剛滿歲的閨女，跑急了，把孩子夾死了……”他指向他妻子懷中的女兒，她的女兒正在笑。他補(bǔ)充說“我們掐女兒的人中，最后，她又活了過來?！?lt;/p><p class="ql-block"> 后來，李文章領(lǐng)了政府補(bǔ)助三千元，在更高處建房，1998年大洪災(zāi)得以幸免。</p><p class="ql-block"> 徐立行攥緊同學(xué)的手，嘴唇不住哆嗦。他恨不得插上翅膀，回家看看災(zāi)后狀況。</p><p class="ql-block"> 徐立行與妻子向西登上高崗，望見上窩鋪的炊煙，他竟笑出聲，笑得瘋癲。</p><p class="ql-block"> 第三節(jié)：</p><p class="ql-block"> 徐立行回過神——前幾年就聽說，李文章已病逝。</p><p class="ql-block"> 一縷炊煙依然輕輕地舔著王爺墳的殘磚碎瓦。藍(lán)天上，朵朵白云悠悠東去。</p><p class="ql-block"> 行至下大荒中段，他坐在沉積巖上歇腳。想到父輩只剩一位老姑，心頭一酸。他想笑一個，卻扯出一張比哭還苦的臉。</p><p class="ql-block"> 熟悉的沃野，經(jīng)1998年百年一遇的大洪水，再回不到從前。唯有龍尾山依舊。他下意識地望向山腰絕壁，那棵油松枯株似在微微晃動。</p><p class="ql-block"> 十六歲那年，他從龍頭溝南坡攀上崖頂，搬大石砸那枯株，砸了幾次，終究作罷。</p><p class="ql-block"> 此刻，他忽然覺得那棵枯株，像極了小山村，也像極了自己。</p><p class="ql-block">注釋</p><p class="ql-block">①王爺墳：村東清代王爺墓，文革被毀。</p><p class="ql-block">②酸姑奶奶：學(xué)名酸漿，燈籠狀宿萼，酸甜可食，燕北山野常見。</p><p class="ql-block">③揀洋落兒：是北京方言?，原指撿拾外國人丟棄的物品，后泛指獲得意外財物或好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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