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有的人你并需要和他或她交往長久，相處密切，但他或她身上的魅力卻可以讓你畢生難忘。我埋怨我的腦袋不爭氣，沒有記住更多的關(guān)于夏阿姨的面貌，細節(jié)，然而夏阿姨的形象卻那樣深入地浮現(xiàn)在我的腦海里。</p><p class="ql-block">一九六六年七月的一天，警備區(qū)政治部主任對我父親說：“上海市人事局來聯(lián)系要求警備區(qū)派一名處級干部，參加上海六大飯店的“四清”整改階段的收尾工作，之后將留下工作。組織考慮到你的身體狀況一直較弱，不能下部隊工作，只能長期留在機關(guān)，對你發(fā)展受限。因此，想讓你轉(zhuǎn)業(yè)到賓館工作。待“四清”結(jié)束后，你就任衡山賓館黨委書記?！?lt;/p><p class="ql-block">夏阿姨是父親四清工作隊的同事，來自市統(tǒng)計局。夏阿姨氣度端莊，個性恬靜，飽滿的橢圓臉，短發(fā)，體態(tài)窈窕。按現(xiàn)在的說法，夏阿姨可以貼上知性熟女的標簽。那年，父親39歲，夏阿姨大概34歲。</p><p class="ql-block">工作隊共十人，來自本市各系統(tǒng)，父親是工作隊的隊長，他和夏阿姨的交往始以談工作。一天，當時的衡山飯店經(jīng)理張建樹在大會上作檢查，突然從北京來了聶元梓等一伙人住進了賓館，說是根據(jù)北京“5?16”精神，組織“紅衛(wèi)兵”，鬧起了文化大革命，要進行串連。受此影響，賓館內(nèi)部也有人組織起紅衛(wèi)兵，要出去串連鬧革命，逼著工作隊批出一部份資金，作為出去串連的費用。夏阿姨出了個主意，要我父親躲起來，紅衛(wèi)兵來找的話就說隊長不在，我們無法解決，以此與紅衛(wèi)兵繞圈子。</p><p class="ql-block">夏阿姨常來我們家，有時一周兩次。父親和夏阿姨有著共同的文藝愛好，是那個年代流行歌曲的擁躉。他們哼唱歌劇《江姐》的選曲《紅梅贊》，音樂舞蹈史詩選曲《五彩云霞》，以得到好聽的歌曲的歌譜為快，互相傳抄。</p><p class="ql-block">我們住在常德路421號警備區(qū)大院的家屬六號樓底樓。父母的房間朝南前面落地玻璃門外是走廊，朝北窗外是小小的后門院落，除了大樹和灌木叢，一般沒人在那里。那個年代，我家里沒有沙發(fā)。圍坐在北窗前的圓臺，夏阿姨和我父親及我們孩子一起玩撲克牌51分，我十歲。家里有一只小熊玩具，上了發(fā)條后它會在臺子上轉(zhuǎn)圈，突然立停，舉起照相機拍照，然后再轉(zhuǎn)圈，再停住，舉起相機。如果它停住的位置正好面對坐在臺前的你，你格外興奮。</p><p class="ql-block"> 樓上是鄒副參謀長家。他家有五個孩子，他們的小名蠻好笑，從大到小分別叫大壓力、小壓力、大頭、紅毛和星星。星星是女孩子，眼睛大，和我歲數(shù)一樣，我朦朧喜歡這個女孩子。十歲之前的幾年我很是頑皮，和紅毛等幾個院子里的小伙伴野在外面，紅毛比我大一歲。我們和北京西路1592弄的小孩子打架，他們也出自部隊干部家庭。大院食堂每周末殺豬，給機關(guān)干部戰(zhàn)士改善伙食。我們?nèi)タ礆⒇i，豬被捆綁住后就嗷嗷叫，一把匕首般的利刃一下刺進豬的咽喉處，血漿立時淌下預備著的大盆。有一次尖刀捅進去后豬沒有立即致命，而掙脫了束縛，拼命往外面跑，炊事班戰(zhàn)士在后頭追捕。有段時間，我皮得太興奮，夜里頻頻出現(xiàn)夢游，到大門外轉(zhuǎn)了一圈再回到家里床上，早上起來不記得有這回事。</p><p class="ql-block">大概只有個把月工夫，上級指示解放軍不參加地方工作隊，警備區(qū)通知父親，你可以回來了。文革的烈火燒到了軍隊。文工團的男女演員們來常德路，在機關(guān)大院門口被站崗的士兵阻攔，發(fā)生了沖突。警備區(qū)政委劉文學少將被抄家，私人物品被展示在大院內(nèi)的小俱樂部。</p><p class="ql-block">從工作隊回部隊機關(guān)后，有一年多父親處于“失業(yè)”狀態(tài)。1967年夏天我家搬到陜西南路后，夏阿姨還來我家，只是大人們無心玩牌了。她帶兒子好像叫陳偉一起來，還讓陳偉過夜，她自己當然回家。陳偉年紀比我小兩三歲，性格老實，大概還有一個弟弟或妹妹。我們在陜西南路法式公寓樓房的家并不寬裕，陳偉和我們?nèi)置盟粋€房間。之后，夏阿姨請我們兄妹到她家住一兩天，似乎像現(xiàn)在大學中學與其他國家開展的交換生活動。</p><p class="ql-block">我對夏阿姨家已沒有印象，只記得在復興西路湖南路一帶。有段時間夏阿姨沒有像往常的頻率來我家，之后一段時間又恢復了以往的節(jié)奏。兩個家庭之間的往來好像受到了來自某方面的非議和負面壓力。我猜測來自夏阿姨的丈夫，因為我看不出母親對夏阿姨的來訪有什么不悅。夏阿姨帶著兒子來我家自有一番考慮。我父親肯定去過夏阿姨家，應(yīng)該見過夏阿姨的另一半。他的身份似乎是政府機關(guān)干部。這位表情冷淡的先生是否來過我家我忘了。</p><p class="ql-block">總之，后來夏阿姨再也沒有來過我家，親切友好的兩家往來戛然斷絕。文革如火如荼地進行著，每天都會有激動人心的事發(fā)生。我常到淮海中路靠近雁蕩路那段去看大字報墻。</p><p class="ql-block">我對夏阿姨的印象非常好，她的到來給我們家?guī)砹藴剀坝淇斓臍夥?。如今，夏阿姨也?0多歲了，令我感慨時光無情。在我的心目中，溫婉的她待人親切、大方，舉手投足言笑連連間折射出中華傳統(tǒng)婦女的美德。現(xiàn)在的我知道，我喜歡她身上富有的女人味、古典美。我隱約感覺，知書達理的她與丈夫的關(guān)系不融洽，與我父親的正常交往她堅持過，最終屈服了家庭壓力。我父親慧眼識珠，我為父親失去這個紅顏知己好朋友感到遺憾。</p><p class="ql-block">我很想知道父親和夏阿姨對于他們交往的想法，或者說那么一點感情。這恐怕是一個永久的秘密。只有老天知道。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然而，我們也要慶幸和感恩，在生命的路程上，自己曾與某個人交集，共同走過一段路，度過一段時光，留下雋永的回味。 </p> <p class="ql-block">工作隊合影。夏阿姨在我父親身后，仿佛手搭在我父親肩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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