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故事】年味

鄭大姐

武漢，鄭大姐的美篇號1895475——這串數(shù)字像一串溫?zé)岬拈T牌號，輕輕一敲，就聽見江風(fēng)裹著熱干面香、漢正街吆喝、還有長江輪渡的汽笛，一齊涌進臘月廿八的巷子里。 2026年是丙午馬年，臘月廿八，年味不是飄來的，是蒸出來的、貼出來的、買回來的、等回來的。它蹲在灶臺邊揉面的手腕上，趴在春聯(lián)未干的墨跡里，也藏在孩子踮腳夠窗花時呼出的白氣中。江城的年，不喧嘩，卻自有節(jié)奏——像長江漲潮前那陣沉穩(wěn)的涌動。 紅，是底色。不是刺眼的紅，是老武昌棉布鋪子里扯下的那種紅，是戶部巷油鍋里炸春卷濺起的金紅，是漢口老里分窗欞上新貼“?！弊滞赋龅呐t。那句“家的一點一滴都記載著主人的情緒”，我信。前日路過蘭陵路，見一位婆婆把剛蒸好的棗花饃擺上青磚窗臺，饃尖上一點胭脂紅，映著她鬢角新染的霜，像一幀沒落款的年畫。生活從來不易？可她笑著把饃掰開，熱氣撲到我臉上——那熱氣里，分明有光。 “發(fā)面蒸饃”，老理兒沒過時。我家至今不用酵母粉，只留一塊“老面肥”，用溫水化開，拌進雪白的面里，蓋上濕籠布，靜等它呼吸、鼓脹、微微顫動。今年特意捏了六只小馬饃，馬鬃用剪刀尖細細挑出，馬鞍上點一粒紅棗。蒸籠掀開那刻，白霧騰起，六匹小馬馱著熱氣奔出來，奔向團圓飯桌，奔向新歲門檻。 中百倉儲的生鮮區(qū)，人聲鼎沸。魚攤前，一條胖頭魚甩尾濺起水星，老板順手往魚鰓里塞進一枝紅冬青：“馬年，帶點紅氣！”隔壁攤上，金菊捆得齊整，花瓣還沾著水珠。我拎起一束，路過生肖專柜，紅布包著的小馬掛件在燈下泛柔光——不買玩具，只買那一點“馬到”的勁兒，買那一點“奔騰”的念想。 天河機場電子屏滾動著“丙午·江城迎春”。我們站在接客人群里，等候?qū)O子回家過年?？吹揭粚δ贻p父母把孩子托上肩頭，孩子手里攥著一只電動小馬，輪子還沒轉(zhuǎn)，眼睛已亮得像江城霓虹。飛機剛落地進站有人舉起手機，鏡頭里映著站臺頂棚的紅燈籠，也映著自己含笑的眼角。這奔赴，何須多言？江水年年東去，人卻年年往回趕——趕回那盞等你亮著的燈。 我書桌上的墨汁干了三次，才寫出滿意的橫批：“龍馬精神”。不是為貼門楣，是為壓在硯臺下，日日看見。孩子剪的窗花貼在廚房玻璃上，一匹馬昂首，鬃毛是剪刀游走的痕跡，陽光穿過，影子落在案板上，像一匹真馬正踏著光斑小跑。面香、墨香、剪紙的紙屑香，在老房子的木格窗里靜靜混著——原來年味，是氣味的疊印，是時間在生活里蓋下的朱砂印。 “馬上有?！?，不是祈愿，是此刻。紅底上那匹卡通馬，背上馱著魚，魚尾翹起，像在浪尖上躍。它不嘶鳴，只安靜馱著豐足與吉慶，馱著2026年所有未啟封的晨光。我把它設(shè)成手機壁紙，每次亮屏，就見它馱著福氣，輕輕一躍，躍進我的日常。 年夜飯的灶臺，是年味的發(fā)射臺。炸雞塊金黃酥脆，春卷卷著薺菜香，肉丸在砂鍋里咕嘟冒泡——紅紙巾墊著盤底，不是講究，是心氣兒：日子再忙，也要墊點紅，墊點喜，墊點對生活的鄭重。 窗臺那瓶洗碗粉、那瓶洗潔精，瓶身映著窗外江漢關(guān)的燈光。瓶旁“馬力全開”的圓牌，字跡圓潤，像剛出鍋的糯米團子。清潔用品不言年味？可誰家年夜飯后，不是在氤氳水汽里刷碗、擦灶、歸置？那瓶瓶罐罐的秩序，正是煙火人間最踏實的節(jié)拍器。 圓桌轉(zhuǎn)起來，清蒸鱸魚的熱氣漫過雕花筷架，燉湯的香氣纏著涼拌藕片的脆響。白瓷盤盛著紅椒、青蒜、金糕、墨魚，像一幅微縮的長江水墨——有奔流，有沉淀，有鮮亮，有回甘。年味，就在這盤盤盞盞的豐盛里，不聲張，卻沉甸甸壓著歲尾的秤桿。 果盤堆得冒尖：橙子圓潤，核桃硬朗，糖紙在燈光下閃碎金。那句“公主請發(fā)財”的抱枕，就擱在紅蕾絲桌布邊——江城人的年，既有“晴川歷歷漢陽樹”的文氣，也有“過早一碗熱干面”的爽利。發(fā)財不必豪奢，發(fā)的是心氣，是煙火里不滅的亮光。 老宅堂屋，青花瓷瓶靜立，瓶里斜插一枝紅梅。墻上“?！弊质歉赣H手書，墨色沉厚，像長江底的淤泥，養(yǎng)得萬物生根。壁燈暖光漫下來，照見瓶身纏枝蓮紋——年味，是舊物里的新光，是墨跡未干的守望。 我踮腳貼春聯(lián)，膠帶粘住衣袖，門框冰涼。春聯(lián)紅得灼眼，“駿馬奔騰迎新歲”幾個字，在冬陽下泛著微光。門上舊福字還沒揭，新舊疊著，像時光的拓片。電子鎖屏亮起，映出我沾著漿糊的額頭——傳統(tǒng)與當下，從來不是對峙，而是同框。 和愛人并肩看春聯(lián)，她指尖撫過“馬”字最后一捺，忽然笑：“這馬蹄，像不像我們?nèi)ツ牝T共享單車過長江大橋？”——年味，是把奔騰的馬，騎成日常的單車，載著笑，載著風(fēng)，載著彼此的手溫，穩(wěn)穩(wěn)駛向又一個春天。 門楣上，馬紋春聯(lián)與福字相映，電子鎖的藍光溫柔地浮在紅底上。這扇門，既通向雕花木紋的舊憶，也通向掃碼開門的晨光。江城的年，從不把“新”與“舊”釘死在墻上，它讓它們并肩而立，像長江與漢水，在龜山腳下，自然交匯，奔流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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