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煮得百年暖

國家農(nóng)民

作者趙正林（湖南常德） 正月初一，常德河街醒得早。確切地說，是穿紫河先醒的。薄薄的晨霧還掛在吊腳樓的檐角，河水已經(jīng)泛起了粼粼的光——那是太陽剛從對岸屋頂探出頭來，把千萬枚金箔撒在水面上。然后，麻石條鋪就的街道就醒了，先是零星幾聲腳步，接著是門板卸下的吱呀，再接著，是人聲。這人聲，不是那種喧囂的吵鬧，而是一種溫?zé)岬?、咕嘟咕嘟冒著泡的聲響，像一壺水漸漸燒開。我是在午后走進(jìn)河街的。陽光好得有些奢侈，是那種正月初一才有的陽光——明晃晃的，卻不灼人；暖洋洋的，卻還帶著冬末的一點(diǎn)清冽。它斜斜地照在青磚黛瓦上，照在紅燈籠上，照在每一個(gè)迎面走來的笑臉人身上。河街的麻石路被曬得微微發(fā)燙，腳踩上去，仿佛能感受到石頭底下沉睡的舊時(shí)光正在翻身。可是今天，沒人顧得上懷古。放眼望去，整條街像是被誰撒了一把種子，瞬間長滿了人。三五成群，扶老攜幼，說笑的、拍照的、牽著氣球的、舉著糖人的……從紫緣橋下到大河街，從小河街到東入口牌坊，人潮如河水般緩緩流淌。有穿著漢服的姑娘從身邊飄過，衣袂帶起一陣香風(fēng)；有騎在父親肩頭的孩童，舉著風(fēng)車咯咯地笑；有老兩口手挽手慢慢走，老爺子不時(shí)側(cè)頭對老伴說著什么，老伴就抿著嘴笑。但這熱鬧的中心，不在戲臺，不在商鋪，而在那一張張擺開的茶桌上。不知從何時(shí)起，河街興起了一股“圍爐煮茶”的風(fēng)氣。平日里也有，卻不如今日這般盛。放眼望去，臨河的露臺上、店鋪的門檻前、甚至街邊的空地上，到處都是紅泥小爐，到處都是圍坐的身影。三五一桌，四五一群，炭火正紅，茶煙裊裊。我數(shù)了數(shù)，何止百人。走近一家茶鋪，店主人正在給一桌客人添炭。那是一只小小的紅泥爐，爐膛里炭火燒得正旺，火光映在圍坐的幾個(gè)年輕人臉上，把他們的笑容染成了橘紅色。爐上架著一只陶壺，壺嘴正突突地冒著白氣，茶香混著炭火的焦香，飄出老遠(yuǎn)。茶壺旁邊的鐵絲網(wǎng)上，烤著幾枚蜜橘、幾顆桂圓、幾片年糕。蜜橘的皮已經(jīng)烤得微微發(fā)焦，有汁水滲出來，滴在炭上，滋啦一聲，騰起一股清甜的煙。“來來來，橘子好了?！币粋€(gè)戴眼鏡的男生用夾子夾起一枚烤橘子，遞給身邊的女孩。女孩小心地剝開，橘皮下的白絲已經(jīng)烤得透明，橘瓣溫?zé)?，送進(jìn)嘴里，她瞇起眼睛，露出一臉滿足的笑。隔壁桌上，是一對中年夫妻帶著老人和孩子。老爺子坐在最靠近爐子的位置，雙手籠在袖子里，笑瞇瞇地看著孫子用夾子翻動紅薯。紅薯烤得外皮焦黑，里面卻軟糯香甜，孫子笨拙地剝開，第一口先遞給爺爺。老爺子咬了一口，燙得直咧嘴，卻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再往前，是一家茶室的臨河露臺，擺了五六張桌子，座無虛席。最靠邊的位置，幾個(gè)老友正在高談闊論。聽口音，是本地人，大概是從外地回來的游子，趁著過年聚一聚。他們面前的茶壺已經(jīng)續(xù)過幾道水，桌上的吃食也從橘子、板栗換成了花生、瓜子。一個(gè)光頭的中年人正說到興頭上，手舞足蹈，逗得一桌人前仰后合。笑聲穿過茶煙，飄向河面，驚起幾只水鳥。我站在一座石橋上，俯瞰這人間煙火。陽光把每一張笑臉都照得清清楚楚。穿紫河靜靜流淌，倒映著岸邊的紅燈籠、木雕窗、還有那些圍爐煮茶的身影。河水把這些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又揉得碎碎的，像一幅流動的畫。不知怎的，我想起了沈從文筆下的河街。百年前的這里，也是這般熱鬧罷？只不過那時(shí)，圍坐的可能是船工、商賈、挑夫，他們喝的是粗茶，聊的是生計(jì)，爐火照亮的，是風(fēng)塵仆仆的臉。那時(shí)的茶煙里，飄著的是沅水上的號子，是碼頭的喧囂，是討價(jià)還價(jià)的市聲。今天的茶煙里，飄著的是什么呢？是團(tuán)圓的歡喜，是重逢的感慨，是偷得浮生半日閑的愜意。那些圍坐的人們，有從外地趕回來的游子，有留在本地的發(fā)小，有平日各奔東西、過年才能聚齊的一家人。他們把一年的奔波、一年的思念、一年的心里話，都煮進(jìn)了這壺茶里。爐火正旺，茶正濃，話正多?？鹃僮雍芴?，烤紅薯很香，身邊的人，很好。忽然覺得，這圍爐煮茶，煮的哪里是茶。煮的是春光。正月初一的春光，是一年里最新鮮的。它剛剛從冬天醒來，帶著萬物復(fù)蘇的消息，灑在河街上，灑在茶爐上，灑在每一個(gè)人的眉梢眼角。煮的是歲月。百年的河街，見過多少這樣的正月初一？那些遠(yuǎn)去的船帆、消逝的號子、湮滅的腳印，都沉進(jìn)了穿紫河底。而新的笑聲、新的茶煙、新的團(tuán)圓，一年又一年，在同樣的春光里生長出來。煮的更是人情。是爺爺咬下紅薯時(shí)的笑容，是女孩接過橘子時(shí)的眼神，是老友拍著肩膀的大笑，是父母看著兒女時(shí)眼里的光。這人間最尋常、最珍貴的滋味，都在這茶壺里咕嘟咕嘟地翻滾。日頭漸漸偏西，陽光從金色變成了橘紅色，給整條河街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圍爐煮茶的人們還沒有散去的意思，爐火更旺了，茶香更濃了，笑聲也更響了。有店家開始掛出夜燈，一串串紅燈籠次第亮起，與天邊的晚霞交相輝映。穿紫河上，不知從哪飄來那熟悉的歌聲：“你不來，船不開，等你揚(yáng)帆云天外……”是啊，你不來，船不開?？芍灰@人間煙火還在，只要這圍爐煮茶的溫暖還在，就會有人來。一代一代，一年一年，在正月初一的春光里，赴一場百年的約。我轉(zhuǎn)身離去，身后是滿河街的茶煙，滿河街的笑語，滿河街的，暖透了的春光。這一壺茶，煮了百年，還沒涼。 2026年2月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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