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火人間

先智出品

作者：張先智 　　二十六年前，我背著師范學校的帆布行囊，沿著那條塵土飛揚的鄉(xiāng)間土路回到生我養(yǎng)我的土地。我以為青春意味著遠方，卻不知命運早已在群山深處為我鋪好了另一條路。兩年后，我調到福田小學任校長。那是一所藏在山坳里的學校。報到那天，老校長握著我的手說：“年輕人，這里苦，但這里也甜。”我那時不懂，何為苦，又何為甜。直到今天，當我重新踏在這片土地上，看著曾經書聲瑯瑯的校園已成村委辦公場所，那些沉淀在歲月河床里的畫面，才如老電影般一幀幀浮現(xiàn)，帶著溫度，帶著聲響，帶著再也無法復制的氣息。 山間村落暮景 白熾燈照亮我的“桂林山水” 　　初到福田小學時，天地尚簡，簡得近乎清貧。整個學校沒有一部電話，沒有一臺電視，更遑論后來風靡的互聯(lián)網。我們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這方校園、這片山林、這群孩子；我們的世界又很大，大到裝得下整個教育的理想與熱忱。每個夜晚，我在那間兼作臥室和辦公室的瓦房里備課。一盞昏黃的30瓦白熾燈，一張斑駁的木桌，一摞稿紙，一支鋼筆，便是全部的家當。燈下，我逐字逐句地研讀教材，把教學參考書翻得卷了邊。那時沒有現(xiàn)成的課件，沒有可抄的教案，每一個教學設計都要從腦海里一點點生長出來。冬夜，窗外山風呼嘯，我仍然在教案本上寫下明天上課的《桂林山水》的導語。寫了撕，撕了寫，直到東方既白，終于寫下：“孩子們，你們見過真正的桂林山水嗎？沒見過沒關系，今天讓老師帶你們去看?！蹦欠N斟酌字句的煎熬與快感，那種為了一個教學環(huán)節(jié)反復推敲的執(zhí)著，現(xiàn)在想來，何嘗不是一種幸福？那時不懂，這種純手工的備課，與文字赤誠相見的時光，是后來所有現(xiàn)代化手段都無法替代的精神勞作。那些在燈下熬過的夜，如今早已融入血液，成為我生命中的純潔底色。 熟悉的校門 用腳步丈量寸心情懷 　　福田小學下轄兩所教學點——山環(huán)小學和木弄小學。它們藏在更深的山褶里，像兩枚被遺忘的印章，蓋在大地的深處。那時沒有汽車，摩托車也少得可憐，有時下鄉(xiāng)全靠雙腳丈量。崎嶇的山道，蜿蜒在密林與懸崖之間，晴天塵土飛揚，雨天泥濘不堪。記得第一次去山環(huán)小學檢查工作的情景。那是開學后的一天，我和教導處劉主任開著摩托車出發(fā)，行至深弄，車突然拋錨，沒辦法，我們只得將車丟在路邊，徒步而行。我們翻過一座叫三彎坳的山梁，再沿著一片竹林，經過1個多小時的跋涉，終于到達學校。 山環(huán)小學只有兩間教室，一位代課民辦教師，二十多個學生。我們去的時候，正值課間，孩子們在操場上追逐，看見我們，像一群受驚的小鹿般立定，然后怯怯地喊：“校長好！”他們的衣裳大多破舊，但眼睛亮得驚人。我走進教室，看見黑板裂了一道縫，窗上的玻璃缺了幾塊，用舊報紙糊著，風一吹嘩嘩作響。我們坐下來，和那位負責的民辦教師聊教學、聊學生、聊待遇。因為工資低，他原打算干完這個學期就辭職了的，在我們的勸導下，他堅定的說：“校長，我初中畢業(yè)，水平有限，但我會盡力留在這里。這些孩子需要我，學校需要我…”看著他粗糙的雙手——那是握慣了鋤頭勞作的雙手，如今卻要握緊粉筆，繼續(xù)踐行他的初心，剎時我心中涌起一股熱流。 在山環(huán)學校吃過簡單的大碗面條后，我們再翻山越嶺大約3小時，向木弄小學出發(fā)。由于山路遙遠，我們又不識路，負責人給我們選了一位學生當導游，一路帶著我們出發(fā)了。這一次，我們要去勸返一個輟學的女孩。到木弄時，天已擦黑，木弄寨漸次升起的燈火在黑暗中搖曳，像極了大海中的燈塔。我想，對于山里的孩子而言，學校不就是這樣的燈火嗎？雖然情懷大于能力，但卻仍然執(zhí)著地亮著，給那些渴望走出大山的幼小心靈以方向。女孩的家在寨子最深處，一間普通的平房。她的父親蹲在火塘邊抽煙，母親正在喂豬。說明來意后，父親沉默良久，說：“女娃讀那么多書做啥？遲早是嫁人”。經過許久的道理灌輸，末了，我說：“如果學費困難，就向學校申請困難補助，先讓孩子有學上……”回來時，山澗里的溪水在月光下泛著銀光，遠處傳來幾聲犬吠。我的思緒隨著步子在飛，面對這些大山里的孩子，太需要一個人告訴他們：你值得被看見，你值得更好的未來。 那些年，我和老師們走遍了福田村的每一個角落。我們熟悉每一條山道，每一座石橋，每一個孩子的家庭情況。我們的鞋底磨穿了一雙又一雙，但心中那盞教育的燈，卻越燃越旺。今天終于明白“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 平房里的春夏秋冬 貧瘠土地上的色彩與芬芳 　　教育的根是苦的，但果實是甜的。福田小學的資源匱乏，在今天看來幾乎難以想象。沒有美術室，沒有音樂教室，沒有圖書館，連一張像樣的課桌椅都是奢望。但正是這樣的匱乏，激發(fā)了我們的創(chuàng)造力，也讓每一個微小的收獲都顯得彌足珍貴。那年“六一”兒童節(jié)，我決定搞一次手抄報比賽。沒有彩紙，我們就用舊報紙的背面；沒有水彩筆，就只有蠟筆和彩色鉛筆；沒有參考資料，全靠孩子們自己構思。我利用課余時間，教他們排版、配畫、寫藝術字。有個女生，父母都在廣東打工，跟著奶奶生活。她做手抄報時特別認真。比賽那天，孩子們把作品貼在教室的墻上。沒有裝裱，沒有底襯，就是一張張或平整或皺巴巴的紙，卻綻放出驚人的光彩。那個女生畫了一幅《我的家鄉(xiāng)》，畫上有泥房、稻田、水牛，村莊，還有背著書包上學的孩子……她染上喜歡的綠色，像要把整個春天都鋪上去。她在畫上寫了一行字：“我想讓爸爸媽媽看到，我們的家鄉(xiāng)很美?！闭驹诋嬊?，我久久無語。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教育不僅僅是傳授知識，更是給孩子一個表達的出口，讓他們被看見，被理解，被尊重。 更難忘的是在每個學期開學，那時課本都要從鄉(xiāng)里統(tǒng)一領取，再分發(fā)到各學校。福田小學位置偏遠，沒有班車通達，我便去找村里開農用車的群眾拉書。當把一捆捆新書搬上車，那種嶄新的油墨香，混合著柴油味和泥土味，成為我記憶中最獨特的芬芳。農用車在坑洼的山路上顛簸，我緊緊扶著一摞一摞的被牛皮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書，生怕它掉下來?；氐綄W校，孩子們早已等候在校門口。他們圍上來，小臉上滿是期待。老師們把書搬進教室分發(fā)，孩子們接過書，有的立刻翻開，貪婪地嗅著書香；有的用手指一遍遍摸著封面，像在撫摸珍貴的寶物；有的則小心翼翼地把書放進書包，拉好拉鏈，生怕丟了。我知道，他們想看看書里有沒有藏著光，有沒有星辰大海。如今那拉書的農用車，那些顛簸的山路，那些新書散發(fā)的芬芳，構成了我教育生涯中最溫暖的畫面。 鐵門柵欄青春鎖 圍爐夜話煮酒論明天 　　那個年代，在鄉(xiāng)村學校，師資短缺是鄉(xiāng)村學校的常態(tài)，一個老師教全科是家常便飯。我既教語文，也教數(shù)學、音樂、體育等。音樂課我拿起口琴吹《化蝶》，體育器材匱乏，我?guī)Ш⒆觽兣懿健⒋蚱古仪?、做游戲。最難忘的是冬夜，山里的冬天陰冷潮濕，沒有空調，沒有暖氣，取暖全靠柴火塘。每個晚上，我和同住的老師圍爐而坐?；鹛辽霞芤豢阼F鍋，什么菜肴一起放在大鐵鍋里燉。席間配上農家的純米酒，微熏的臉頰與炭火相互映襯，也映紅了那些清貧卻充實的日子。你濃我濃之間，我們聊的話題漸次多起來：哪個學生最近進步了，誰家老人病了需要探望，村里要修路的傳聞，也聊國家的政策變化，聊哪個老師又將轉正……興致來的時候，我最喜歡唱那時的流行歌曲《小芳》《九月九的酒》《大花橋》……那些不全的聲響，傳到鄉(xiāng)野，也傳到腳下的土地。如今那些圍爐夜話的時光，是精神的盛宴，也是靈魂的取暖。我們貧窮，卻富有；我們渺小，卻莊嚴。蘇軾說“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蹦欠N在困境中依然保持樂觀與熱忱的姿態(tài)，終是我一生最寶貴的財富。 火塘邊的圍爐夜話 山野間的詩意棲居 　　物質的匱乏，卻從未阻擋我們向自然索取詩意。福田小學后山有一片竹林，茂密幽深，是我們冬天的寶庫。每到冬筍上市的季節(jié)，下課后，我和同事便扛著鋤頭，提著袋子，鉆進竹林深處。挖筍是個技術活，要尋著竹根的走向，找到那些尚未破土、將出未出的嫩芽。我沒有經驗，常常把筍挖斷，或者挖得太深傷了竹根。但那些勞作讓我手上的繭子又多了一道。回到學校，我們把冬筍切片，和豬肉一起燉。那香氣彌漫了整個校園。那天的晚餐，我們圍坐在火塘邊，喝著筍湯，啃著烤紅薯、烤芋頭，再沾上些許辣椒，瞬間覺得這才是人間至味。 夏天則是另一種歡愉。放學后，我們直奔小河。脫下鞋子，衣服，鉆進沁涼的水里，暑氣頓時消散。魚兒在石縫間穿梭，靈活得像一道道銀光。我們笨拙地用網圍堵，那濺起的水花打濕了衣裳，笑聲驚飛了岸邊的水鳥。我躺在水里自由地漂浮，看天上的白云慢慢飄過。那種簡單的快樂、自由，與自已的靈魂對話的時光，是再也體會不到的滋味。最令人懷念的是學校那個露天浴室。它在宿舍圍墻邊，沒有遮擋，沒有門，只有山風和星光作伴。每個傍晚，我們提著水桶去山澗打水，回來燒熱了，直接沖洗。每次洗澡都成了一種淳樸的儀式，天然浴合并著吶喊聲，久久回蕩在山間。躺下的時候，晚風穿過竹林，送來沙沙的私語，偶爾有幾片落葉飄進，像極了有人在偷窺我們的純凈空間。校園四周螢火蟲從草叢里飛起來，一明一滅，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人間。在福田小學的那些年，物質上的清貧，精神上卻豐盈如秋日之樹。那些挖筍的辛勞、捉魚的歡暢、露天浴室的星光，構成了生命最本真的豐盛。 遠山含笑情依舊 燈火闌珊處的歸途 　　變化是悄無聲息來的。先是村里的年輕人開始外出打工，然后是拖家?guī)Э诘剡w往城鎮(zhèn)。適齡的孩子越來越少，一個年級從三十人變成二十人，再變成十人、五人。教室空了，操場靜了，曾經喧鬧的校園開始長出青苔。大概2008年，福田小學撤并，師生整體并入鄉(xiāng)中心小學。從此，福田小學成了我的記憶。校舍先是空置，后來租給私人搞養(yǎng)殖，再后來，改成了村委辦公場所。今天，我因參加福田村“兩委”換屆選舉，重新踏足這片土地。車停在校門口，那兩扇鐵門是新裝的，與記憶中那扇吱呀作響的門截然不同。我走進去，步子很輕，怕驚擾了什么。我伸手觸摸那教室的墻壁，再也找不到當年粉筆灰滲透的粗糙質感。我踱步尋找當年升旗的位置，那里只剩下清冷的旗臺。走在校道上，兩旁的藤蔓斑駁且長，隨著我的記憶而生長：二十四年的時光呼嘯而過，那些畫面紛至沓來。燈下備課，山道跋涉，做手抄報的認真，農用車上的新書，圍爐夜話，挖筍的歡笑，露天浴室的星光……它們如此清晰，卻又如此遙遠。在這片曾經屬于我的教育領地上，我一直在找尋自已的靈魂。我與這片土地的故事從未結束，只是換了另一種方式續(xù)寫。那些曾經的學生，如今也已為人父母，他們的孩子或許正在更好的學校里讀書；那些曾經的同事，有的退休，有的離世，有的依然堅守在教育一線；而我，雖然離開了福田小學，卻從未離開過教育。 參加選舉回來的路上，夕陽正落在對面的山尖上，把天空染成橘紅色。山風依舊，帶著竹林的清香，味道和二十四年前一樣。我忽然想起那句話：“教育的本質，是一棵樹搖動另一棵樹，一朵云推動另一朵云，一個靈魂喚醒另一個靈魂?！?福田小學的燈火雖然熄了，但那些光早已走進了許多人的生命，并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重新亮起。這珍貴的記憶，不是我個人的私藏，而是這個時代鄉(xiāng)村教育的一則縮影。它告訴我們：在最貧瘠的土地上，也能開出最燦爛的花；在最艱苦的歲月里，也能活出最豐盈的人生。 青春那年少，追夢舊時光。歲月攜山河，燈火在人間。（2026年2月1日寫于廣西融安） 參加選舉情未泯

久草资源站色婷婷,妹子干综合,九九国内精品偷拍视频,欧美1区2区,理论av优区,热热色麻豆,精品久久无码,成人免费黄色电影网站,99在线一区二区三区

燈火人間

先智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