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第五篇 中國漢字傳奇</b></p><h1><b style="font-size:22px;">第三十五章 簡體漢字漢語拼音</b></h1> 中國歷史進入近代后，中文打字機“換筆”錯失良機，中文電報碼歷經(jīng)艱辛跋涉于泥潭。隨著西方文化的引進，古老的漢字突然陷入“現(xiàn)代化陷阱”。方塊漢字的“三多五難”：字數(shù)多、筆劃多、讀音多；難認、難讀、難記、難寫、難用，普遍被認為是中國人文盲多、識字率低的主要原因，愈來愈遭人詬病。 1915年到1923年的新文化運動期間，以錢玄同為首的文化學者，也包括胡適、蔡元培、邵力子、陶行知等人，針對漢字的落后性口誅筆伐，強烈呼吁改革漢字，乃至廢除漢字。其中以魯迅先生最為激進。魯迅曾說到：漢字的艱深，使全國大多數(shù)的人民永遠和前進的文化隔離；漢字是愚民政策的利器，是勞苦大眾身上的結(jié)核。他甚至激奮地呼吁：漢字不滅，中國必亡。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b>繁體字《陋室銘》示例</b></h5>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梢哉{(diào)素琴，閱金經(jīng)。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南陽諸葛廬，西蜀子云亭?？鬃釉疲汉温?？</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5px;">?簡體字《陋室銘》對照</b></p> <p class="ql-block">在漢字水深火熱的情勢之下，語言文字學大師錢玄同做出了卓越的努力。他在《新青年》雜志上提出減省漢字筆畫的建議，并提出8種簡化策略，成為漢字簡化運動的重要推手。1925年，錢玄同與語言文字學家黎錦熙一起起草了《第一批簡字表》，由當時的國民政府教育部公布了324個簡化漢字，但遭到以戴季陶為代表的反對派阻撓而流產(chǎn)。錢玄同早在半個世紀以前為漢字注音和漢字簡化做過很多奠基性工作，被周恩來總理給予高度肯定，他說到：“沒有錢玄同等前輩鍥而不舍的追求，也許我們今天還無緣享用漢語拼音和標點符號之恩澤。”順便提一句，錢玄同先生是“中國原子彈之父”錢三強之父。</p>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語言文字學大師錢玄同</h5> 挽救漢字存亡的文字改革直到新中國建立以后才初見成效。毛澤東主席在1940年就指出：“文字必須在一定條件下加以改革，言語必須接近民眾?！毙轮袊闪⒑?，毛主席再次為文字改革定調(diào)：“文字必須改革，要走世界文字共同的拼音方向?！?1949年，“延安五老”之一、新中國杰出教育家吳玉章給毛主席寫信，提出為了有效的掃除文盲，需要迅速進行文字改革。毛主席把信批復給郭沫若、茅盾等人研究，于當年10月成立中國文字改革委員會，由吳玉章任常任理事會主席。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國務院文字改革委員會主任吳玉章</h5> 中國文字改革委員會的三大任務是：簡化和整理漢字，推廣普通話，制訂和推行漢語拼音方案。1952年，中國文字改革研究委員會首次起草了《常用漢字簡化表草案》，肯定了“只描述和陳述古代漢字的概念，不創(chuàng)造新字”的原則，即：已有的通行簡體的字，以述而不作、不另造簡體字為原則；無通行簡體而筆畫較多的常用字不妨另找簡體，加以適當?shù)难a充。于是，798個簡化字由此來到人間。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文字改革簡化漢字，豐子愷畫</h5> 1955年9月，中國文字改革委員會擬出《漢字簡化方案修正草案》，簡化字由原草案的798個調(diào)整為512個，增收了56個簡化偏旁。1956年1月31日，《人民日報》全文發(fā)表了國務院的《關于公布〈漢字簡化方案〉的決議》和《漢字簡化方案》，整個方案共收錄簡化字515個、簡化偏旁54個，法定的簡化字在中國大陸地區(qū)取得了“規(guī)范漢字”的地位，由毛主席親自批審后開始向全國推行。直到1986年，幾經(jīng)修訂后，中國文字改革委員會公布了一份《簡化字總表》的最終版本，收錄了1956年用的簡化字，以及用簡化偏旁作為偏旁得出來的簡化字，共計2274個簡化字及14個簡化偏旁。簡化字的確立，始終是國家政府行為，不僅使字的筆畫得到了統(tǒng)一，而且實現(xiàn)了一個字只有一種寫法，給人們書寫的正確與否提供了判斷依據(jù)。這些簡化字并非憑空創(chuàng)造，而是對歷代民間俗字、簡化字實踐的科學總結(jié)。據(jù)統(tǒng)計，《簡化字總表》與唐代《干祿字書》有283個相同的字，證明現(xiàn)代簡化字有著深厚的歷史根基。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漢字簡化方案》中的繁簡對照字（部分）</h5> 推行簡化字后，文字改革的另一重要任務是制訂漢語拼音方案。漢語拼音不是用拼音文字替代漢字，而是為了方便識字和閱讀為漢字注音。為漢字注音在中國由來已久。對于如何拼讀一個不認識的漢字，古人的方法是直音法和反切法。 所謂直音，就是用一個漢字給另一個漢字注音，即“讀若某”、“如某”等，是常用的字書注音方法。這種方法在東漢之前占據(jù)字書之主流，例如《說文?玉部》：“珣，讀若宣”；再如“莘，如深”。在歷史著作《易中天中華史》里，易中天先生就使用這種直音法給繁難的漢字注音。 所謂反切，是用兩個漢字給一個漢字注音：兩個漢字的首字（反切上字）取其聲母，末字（反切下字）取其韻母和調(diào)，拼合出被注音字的讀音。例如，“冬，都宗切”，即用第一個字“都”的聲母（d）和第二個字“宗”的韻母和聲調(diào)（dōng）來表示。反切出現(xiàn)于佛教傳入中原后的東漢，魏晉開始盛行，是中國古代最主要和使用時間最長的注音方法。相較于早期的直音法，反切法更為科學，因為它能夠從漢字音節(jié)中離析出聲和韻兩部分，為后世詩文押韻和近體詩的發(fā)展提供了條件。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魏晉文人用反切法識字朗讀，AI繪圖</h5> 然而，無論是直音法還是反切法，讀書人都必須預先識讀了一批常用字，對于從文盲開始識字的人，包括未開蒙的學童而言，這兩種方法都無濟于事，唯有拼音的辦法可以解決大眾正音和識字的難題。 <p class="ql-block">1867 年，一位來華的英國人托馬斯?韋德（Thomas Wade，又譯為威妥瑪），根據(jù)北京話的發(fā)音習慣，創(chuàng)新性地提出了一種將漢語發(fā)音轉(zhuǎn)寫為拉丁字母（即“羅馬化”）的系統(tǒng)。威妥瑪是劍橋大學的第一位漢語教授，擔任英國駐華外交官多年，是個典型的“中國通”。1892 年他的拼音方案由赫伯特?賈爾斯（Herbert Giles，也是劍橋大學中文教授）進行了修改，形成了現(xiàn)在更廣為人知的威妥瑪-賈爾斯拼音系統(tǒng)，即威妥瑪拼音。</p>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威妥瑪拼音創(chuàng)始者托馬斯?韋德爵士</h5> <p class="ql-block">威妥瑪拼音曾是國際上最流行的中文轉(zhuǎn)寫方式，特色是使用送氣符號（'）區(qū)分送氣/不送氣音，如p′(不送氣）與 p（送氣）。雖然在1958年中國推廣漢語拼音后逐漸被取代，但在人名、地名和特定歷史文獻中仍有使用，例如北京（Peking）、孔子（Confucius）、功夫（Kungfu）、太極（Taichi）等。 還有香港（HongKong），其稱謂的由來，原來就是根據(jù)廣東話對香港的口音進而轉(zhuǎn)譯至威妥瑪拼音得來。歷史學界有一個廣為流傳的關于“常凱申”的段子：有位歷史學家在閱讀外文文獻時碰到一個叫“Chiang Kai-shek”的陌生人名，于是順手將其翻譯為“常凱申”，卻沒想到這個“常凱申”其實就是大名鼎鼎的蔣介石，這都是威妥瑪拼音惹的禍。</p>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威妥瑪式拼音示例</h5> <p class="ql-block">1918年11月，國人也發(fā)布了一套漢字拼音系統(tǒng)，原名注音字母，后來改稱注音符號。這套拼音系統(tǒng)的符號有點兒像日文假名。原來它就是依據(jù)章太炎編創(chuàng)的“紐文”、“韻文”為藍本制定。章太炎先生是清末民初革命家和思想家，曾三次避難日本，他在創(chuàng)造拼音系統(tǒng)的時候，就是模仿日語假名“簡化偏旁”的辦法，利用漢字小篆的結(jié)構(gòu)，創(chuàng)造出一套記音字母。</p>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注音符號發(fā)明者章太炎先生</h5> 其后，注音符號（字母）由民國教育部正式發(fā)布，經(jīng)過百年演變，現(xiàn)有37個字母（聲母21個、介音3個及韻母13個）。民國政府直至遷臺后，一直以注音符號為國語的主要拼讀工具，也是小學國語教育必修內(nèi)容。中華人民共和國則一直使用至1958年推行漢語拼音方案前夕。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豎寫的注音字母（注音符號）</h5> 筆者1956年上小學一年級那年，識讀漢字前就是學習的這套“ㄅ玻 ㄆ坡 ㄇ摸 ㄈ佛，ㄉ得 ㄊ特 ㄋ訥 ㄌ勒”注音符號。它對統(tǒng)一漢字讀音、推廣國語、普及拼音起到了很大作用。周恩來總理就曾高度評價了注音字母的作用：“辛亥革命之后，產(chǎn)生了注音字母，這是中國第一套由國家正式公布并且在中小學校普遍推行過的拼音字母。注音字母對于識字教育和讀音統(tǒng)一有過一定貢獻。”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注音符號的黑體，楷體和草體形態(tài)</h5> 把文字改革的時間也拉回到1956年。當時中國的拼音化方案有威妥瑪拼音、注音符號、國羅字母、北拉新文字等多種形式。1956年,中央召開知識分子問題會議。在吳玉章做了關于文字改革工作的發(fā)言后,毛澤東主席突然接過話頭:“我很贊成在將來采用拉丁字母……看起來還是采用外國字母比較好。因為這種字母很少,只有二十幾個,向一面寫,簡單明了?！泵飨倪@番話使得幾年中關于拼音字母形式的爭論最終塵埃落定。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拉丁字母表</h5> 全國文字改革委員會急忙開會落實毛主席指示。會議結(jié)束后，正準備趕回上海上課的復旦大學經(jīng)濟學教授周有光，突然接到吳玉章先生的通知，讓他留在文改會，改行專職從事語言文字和漢語拼音研究。周有光當年已經(jīng)49歲，而且在經(jīng)濟學界早已卓有成績；但他一直對語言文字感興趣，曾利用業(yè)余時間撰寫了《字母的故事》。這本薄薄的小書，筆調(diào)活潑，深入淺出。對于字母的起源、發(fā)展與傳播講得清清楚楚。毛澤東對這本書也產(chǎn)生了濃厚的興趣。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周有光與夫人張允和研究漢語拼音</h5> <p class="ql-block">周有光被分配到文改會第一研究室主管制訂漢語拼音方案。周有光提出了普及普通話的兩項標準：全國漢族學校以普通話為校園語言，全國公共活動以普通話為交際媒介，并提出“漢語拼音三原則”：拉丁化、音素化、口語化。50歲以后的他，變身為一位語言學家，主持制訂了《漢語拼音正詞法基本規(guī)則》，即研制出了我們現(xiàn)在仍在使用的漢語拼音方案。1958年2月，全國人民代表大會通過了周有光等人提出的“以拉丁字母為基礎的漢語拼音方案”的決議。同年，漢語拼音成為全國小學的必修課。漢語拼音的出現(xiàn)為普通話讀音也設立了標準。<b>不過當時誰也沒有想到，漢語拼音為今后漢字進入電腦和智能手機立下了絕世功勞！</b>對于漢語拼音的歷史功績，周有光先生曾經(jīng)講到：“我們提出制定漢語拼音方案是來幫助漢字，不是代替漢字。要代替漢字，不是幾天功夫，一百年都不行。他們問我要幾百年，我說過了五百年再說吧?！?lt;/p>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漢語拼音字母表</h5> 2017年年末，當周有光先生以112歲高齡謝世，網(wǎng)上諸多文章不無崇敬地寫到：“50歲以前，周有光是個經(jīng)濟學家；50歲以后，他成了一位語言學家，主持制訂了《漢語拼音方案》；到了85歲的時候，他又博覽群書，研究文化學問題，成為一名啟蒙思想家。他對中國語文現(xiàn)代化的理論和實踐做了全面的科學的闡釋?！变佁焐w地的哀思，幾乎所有的悼念詞都異口同聲地盛贊：“學拼音的中國人都欠他一份師恩！他是漢語拼音之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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