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霜風(fēng)起時，天地便換了顏色。仿佛有帶刃的風(fēng)，卷起枯黃的落葉，在半空中打著無力的旋，這便是一年中最冷的時節(jié)拉開了序幕。元人吳澄在《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里說得分明：“小寒，十二月節(jié)。月初寒尚小，故云。月半則大矣。”一個“小”字，道盡了這節(jié)氣的性情。它不是驟然而至的冷冽，而是一種慢慢滲透的寒意，像宣紙上緩緩暈開的墨，一層深過一層。抬眼望處，北斗的斗柄正悄然指向“癸”位。寒意，仿佛就是從那天穹的深處，順著這杓柄的指引，無聲地傾瀉下來的。見此，唐人元稹不禁詠嘆：“小寒連大呂，歡鵲壘新巢。”大呂之聲，沉渾低闊，正配得上這壓下來的天地之氣。</p> <p class="ql-block">古人將光陰掰碎了看，五日一候，候候不同。小寒的三候，便是三幅筆意清瘦的素描。一候，“雁北鄉(xiāng)”。鄉(xiāng)，是趨向。大地還覆著霜，河水也凝著冰，人裹在厚襖里尚且覺得寒氣侵骨，那遠在溫暖南國的鴻雁，卻已先知先覺地，將頭轉(zhuǎn)向了北方?！都狻氛f：“二陽之候，雁將避熱而回?！彼鼈兾幢丶纯虇⒊蹋穷w歸心，已然是動了。這姿態(tài)里，有一種篤定的“鄉(xiāng)愁”，是對故園山河的、刻在血脈里的記憶。宋人周邦彥詞里的“雁背夕陽紅欲暮”，那蒼茫的影子里，馱著的便是這一份沉甸甸的鄉(xiāng)情。</p> <p class="ql-block">二候，“鵲始巢”。小寒時節(jié)，陽氣雖只在地下微微萌動，喜鵲們卻已忙不迭地開始經(jīng)營起未來的家了。銜來細枝枯草，在光禿禿的、向陽的高枝上，編織一個風(fēng)雨飄搖中的安樂窩?！都狻丰屧唬骸谤o遂可為巢，知所向也”。這“知”，是生靈對時序律動最本真的信任?？粗窃诤L(fēng)中略顯單薄的巢穴，你便會覺得，希望有時并非龐然大物，它就是幾根草莖搭建起來的、一個溫暖的許諾。</p> <p class="ql-block">三候，“雉始雊”。雉，就是那五彩斑斕的野雞。在萬木凋敝、山川寂寥的深冬曠野，它卻忽然引頸長鳴?！半g”，是它求偶時發(fā)出的清越之聲?！都狻肥沁@么解釋的：“雊，雌雄之同鳴也，感于陽而后有聲?！边@鳴叫，不是哀啼，而是生命在最嚴酷壓迫下迸發(fā)出的、最灼熱的吶喊?！对娊?jīng)·匏有苦葉》里的那句“雉鳴求其牡”，從古老的河畔一直回蕩到這冬日的山梁。它告訴我們，天地從未真正地老去，生機總在你看不見的地方，兀自蓬勃。</p> <p class="ql-block">人間世，也因小寒的到來而越發(fā)忙碌起來，像在灰白的底子上，點染出溫暖的色彩。最古遠也最莊重的，莫過于“臘祭”。東漢應(yīng)劭在《風(fēng)俗通義》里追溯：“臘者，獵也，言田獵取禽獸，以祭祀其先祖也。”歲末農(nóng)閑，人們以狩獵所得，敬獻天地祖先與八方神靈，酬謝一年的佑護。宋代無名氏對熙寧臘祭時的氛圍做過如下描述：“炮炙芬芬，俎豆莘莘。錫之純嘏，以佑斯人?！奔赖涞那f嚴中，始終燃著一炷不滅的香火。</p> <p class="ql-block">北地苦寒，人們卻從中尋出了無與倫比的樂子，那便是“冰戲”。《燕京歲時記》載曰：“冬至后，水澤腹堅，則十剎海、護城河、二閘等處皆有冰床?！边@冰床，或由人推，或由犬引，在光滑如鏡的河湖上飛馳：“一人拖之，其行甚速。長約五尺，寬約三尺，以木為之，腳有鐵條，可坐三四人。雪晴日暖之際，如行玉壺中，亦快事也?！睂Υ耍迦藢毻⒃凇侗摇吩娭械拿枥L是令人難以忘懷的：“朔風(fēng)卷地河水凝，新冰一片如砥平。何人冒寒作冰戲，煉鐵貫韋作膝行。鐵若劍脊冰若鏡，以履踏劍磨鏡行。其直如矢矢遜疾，劍脊鏡面刮有聲?！辨覒蛑?，琉璃世界化作了歡騰的樂園。</p> <p class="ql-block">江南的習(xí)俗，則溫軟如一碗熱騰騰的菜飯。在南京，小寒日要食“菜飯”。取霜打后格外清甜的矮腳黃青菜，配上咸肉、香腸、生姜粒，與糯米同煮。待飯熟揭蓋，但見菜葉碧如玉，肉脂亮似琥珀，米粒晶瑩油潤，熱氣混著咸香撲面而來。這習(xí)俗不見于典籍，卻深深寫在每一戶人家的灶臺上。它無關(guān)神祗，只是尋常百姓對自己最質(zhì)樸的一次犒賞。一箸下肚，那股暖意便從舌尖直達四肢，企圖將滲入骨髓的寒氣，一點點地逼出來。</p> <p class="ql-block">至于“趕年集”，則是南北共通的念想。一進臘月，四鄉(xiāng)八鎮(zhèn)的集市便像是忽然間蘇醒了過來。各色年貨，從門神灶碼、香燭紙錁，到雞鴨魚肉、干果雜拌，林林總總地堆放在一起。吆喝聲、寒暄聲、歡笑聲，此起彼伏，仿佛連冷空氣都被攪得熱騰騰了。在唐人王建的眼里，就像揚州的夜市，總是一派“千燈照碧云”的模樣。這熙熙攘攘的“趕集”，趕的是一份對“過年”的熱望。</p> <p class="ql-block">窗外最后一點天光被黑暗吞沒了，世界便沉入一片純粹的、寒冷的寂靜之中。然而案頭那一簇從墻角折來的蠟梅，卻肆意地吐露著它的幽香。那香氣清冷，直往人的肺腑里鉆。我便想，我們在這里這般絮絮叨叨地談?wù)摴?jié)氣，追溯物候，溫習(xí)舊俗，究竟是在做什么呢？在暖氣充足的室內(nèi)，在鐘表指針精確的滴答聲里，在早已與農(nóng)耕疏離的現(xiàn)代生活中，這些“雁北鄉(xiāng)”、“雉始雊”的意象，“臘祭”、“冰戲”的古風(fēng)，似乎都成了遙遠的、褪色的故事。我們不再需要仰觀星斗以辨農(nóng)時，亦不必依賴候鳥的來去安排生計?？蔀楹蜗肫鹣铲o在枯枝上筑巢，依然會覺得那是一種動人的信賴？或許，節(jié)氣之于今人，其意義早已超越了實用的指導(dǎo)，而沉淀為一種文化的韻律。它像一套古老的、深植于血脈的密碼，在特定的時令被悄然喚醒。它提醒我們，無論身處的樓宇如何隔絕風(fēng)雨，我們生命的底層節(jié)奏，依然與這片土地上的日升月落、草木榮枯、陰陽消長，有著斬不斷的牽連。</p> <p class="ql-block">“霜風(fēng)落葉小寒天，去客依依馬不鞭?！毙『畷r節(jié)，我總喜歡沉浸在宋人鄭剛中的“霜風(fēng)落葉”里。它見證著凋零，也守護著新生。且讓我們抱持著這份寒夜里的清寂，在梅香的芬芳里靜候東風(fēng)……</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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