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山

窄船人

冬天去爬山是個挑戰(zhàn)。首先說路，很多山遠離大路，需要從小路開車過去，風雪大的時候，偏僻的小路常常會被雪埋住，車會陷到雪里出不來。有些山，還要下了小路再開到山腳，找不好路線，更容易陷進去。 那次我們還沒到山腳下，車就陷到雪里，動彈不得。一群人鉆到車下挖雪。厚厚的雪托起了車底，需要全掏出來車才能動。忙活半天，掏出一大堆雪，車打著火，只是移動一點點。有時反而陷得更深。人們一邊挖，一邊議論，這個說雪要這么挖，那個說車要那樣開。不時就需要所有人一起用力幫忙推車，輪子飛快地轉，把雪沫卷起來四處飛濺。 我六歲的女兒也擠到人群中，手腳并用地刨開了雪。我看她刨雪的位置，離車有一兩米遠，不知道那對于車有什么幫助，就全當她是在玩雪。她干得太投入了，連凍帶累，臉蛋通紅。幾十分鐘后，終于，車輪下濺出紛揚的雪霧，劃了個大大的圓弧，出來了。女兒長長吁口氣，說：“終于成功了。” 回家后，對媽媽說：“媽媽，我們的車誤到雪里，多虧我?guī)兔Σ懦鰜?！?lt;br> 那次爬的是一座平頂山。錫林郭勒草原有很多平頂山，都一樣高度，這是億萬年前的海底火山，今天被地殼托舉到一千米的海拔?，F(xiàn)在都蓋上了雪，抬頭看，山頂高高地拉出一條平線，割斷冷而藍的天空。 我們從雪比較少的南麓向上爬。腳登上來才發(fā)覺，山那樣高。但倒不是特別陡，腳落的地方，到處是不很大的火山石。干枯的硬草梗和灌木的枯枝，稀稀落落，從火山石縫隙中的泥土中冒出來，被風刮得嗖嗖響個不停。我們需要不停地用手扯住草木和石頭借力。呼哧呼哧爬了半天，回頭一看，才上了很短一截子。不少人努力向前，趕超了過去；女兒興致勃勃，尤其看到后面甩下一大群大人，就更加上進，不用人幫，一步步向上爬著。我緊跟著她。 后來人就越爬越慢，大口喘氣，從口鼻中呼出的大團蒸汽來不及成型，就被大風扯碎，飛散到無邊的寒冷中。 終于爬到山頂，早上來的人伸出援手，終于都上來了。但立刻被風扯一個趔趄，然后費力站穩(wěn)。 眼前是開闊而平坦的山頂，南北寬三四十米，東西長有上千米，我們從西端登上來，向東看不到盡頭，山像一列巨大的火車停在這里。山頂其實也不平，到處是凌亂的火山石，每一步仍然需要小心落腳。雪疏疏落落，這里積一些，那里積一些，或許因為山頂風太大，把落下的雪都吹飛了。風是巨大的，好像整個世界的空氣都參與了進來，朝向一個方向使勁兒，斜向上從山頂上灌到了遠處的空中。而這巨大的風中的每條風線都是抖動的、狂躁的，扯得整個天地都在轟轟作響，灌得人的耳鼓感到持續(xù)的壓力。 但如果不注意這風，一切又都是靜默的。山躺臥著，億萬年前的山火已凝固為不悲不苦的姿態(tài)，在天空和風里坦然下來。山頂上一堆堆高高的石堆，是多少年來上山的蒙古族人隨手堆砌的敖包。遠處，無盡的雪原，無遮攔地朝每個方向延伸出去，一片雪白，其間起伏著一座座山。雪原像白茫茫的大海，在一個瞬間凍結了，我們這座山，只是其中一個起伏的浪波。 登上山頂?shù)拿恳粋€人，都在一個片刻停了下來，望著雪原靜默入神，像一座座被風雕琢的雕像。 女兒問那兩個人在做什么，我講給她聽：那是同行的蒙古族兄弟圖們夫婦，拿著銀碗，向空中彈撒著奶酒和炒米。我們也隨手拿起一些石塊，壘到那些敖包上。有人圍著敖包繞行，頌幾句佛咒。 下山的時候，我們原路返回，好多人都從北麓下去了。據(jù)他們說，北麓蓋著厚厚的雪，人簡直可以坐著滑到山底。女兒艷羨不已，因為她最喜歡玩滑梯。 每個人爬的，都是他自己的山。 她九歲那年，我們去爬的是達里湖邊的砧子山。這次全是大路。車從公路上剛往右拐，能看到廣闊的冰湖，還有湖邊小小一座孤山，那就是砧子山?？墒情_到山腳，看到的卻是巨石高聳的山腳，人要仰頭看山，山倒不太高，只是陡得無從落腳。 我們打算從北麓上山。我記得那里坡度緩。繞著巨石走向北麓的途中，我領女兒跟大家看石頭上的幾處巖畫。不知道什么年代留下的，只看到石頭刻出的線條顏色很深，畫風古拙，說明年代很是久遠，應該是石器時代或青銅時代的。有馬、犬，猛獸，有一幅上畫著幾只鹿，其中兩只幼鹿在母鹿身下吃奶。畫得最工整的，是一位騎馬人物，馬佩有鞍轡，人的服飾、頭飾清晰，像是遼金時代的騎士。我們嘖嘖稱奇。 但腳下的路很是艱險，繞到北麓，發(fā)現(xiàn)根本不好上。雖然沒有巨石，但亂石密布，而且坡度極大，況且北麓最愛積雪，積在亂石之間，只偶爾露出些土和灌木。我們現(xiàn)在的位置在山腰了，我想雖然艱難，但也容易克服，應該用不多久就會到頂。于是就和女兒開始爬。 女兒最愛爬山，尤其上一次征服平頂山，又贏得了大家的夸贊和滿滿的自信。 還是她在前面，我在后面護著。一步一步探著雪，探著石頭，拽著灌木，手足并用斜向上攀爬。山上有羊道，但都成了片段，只能偶爾借力。 爬的速度很慢，但過一會一回頭，發(fā)現(xiàn)竟也爬出了挺遠。抬頭看，好像離山頂還是那么遠。女兒說了兩三次“咱們下去吧！”我沒同意。 其余的人都已陸陸續(xù)續(xù)下到山腳。他們繼續(xù)轉向西麓，據(jù)說那里坡緩，可以容易一些。但我們爬了很高，再下去太難了。向下看，角度幾乎是豎直的，反而向上爬坡度會小些，而且我估計路程也不會多多少。我堅持向上爬。 這種路，那真的是要爬的。有時看好一個相對容易的路線，要想過去，途中也許只能找到一個落腳點，而要想在這里安全過去，四肢只能攀住某幾個特定的地方，用力把重心移動過去，對力量和平衡能力要求還是挺高的。況且我還得護著女兒。很多時候，我?guī)缀醵际前阉o托上去的。 到了最難爬的地方，她崩潰了?！鞍职?，我不想死！”然后開始哭。我就勸她：“馬上就到山頂了。你看，上到這個坡就看見了。”實質上，我們上了這個坡，還有一個坡，然后呢，又有一個。她呢，崩潰完，選擇相信；看到又一個坡，又崩潰。她簡直要開始質疑了。還好，我們終于看到了山頂。 女兒精神煥發(fā)，加油爬到了上面。有兩個朋友在等我們。他們早從西麓上到了山頂——我倆這一路實在太艱難了。朋友又是說“了不起”，又是說“不容易?！币痪湓捜瞧鹆伺畠旱脑┣?，她看見山頂上有一座巨大的敖包，跑到石堆下躺倒，哇哇哭起來。 周邊的視野遼闊。東南面是達里湖一望無際的冰面，西南面是魯王城遺址，向西向北全是草原。東北遠遠處有一座嘎松山，顯得很高大。從嘎松山直到我們腳下，草原上有一條筆直的隆起，是金代的界壕遺址。當年蒙古和金國以此為短兵相接的前線，在嘎松山下發(fā)生了扭轉了大金國國運的大戰(zhàn)。這里曾經(jīng)死傷無數(shù)，但現(xiàn)在，只留下攙著雪的金色的草原，大風從毫無遮攔的曠野吹過，無休無止。 金界壕繼續(xù)向西南方向延伸下去。在這慣于湮滅歷史的草原上，固執(zhí)地留下幾百年未曾消盡的人類的遺跡，像上帝劃下的刀疤。砧子山的頂上挺干凈、寬敞，線條柔和，沒有什么亂石。無數(shù)枯草在大風里晃動著，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幟。敖包收攏了山上的石頭，堆得近兩人高，上面的枯樹枝梳著嗖嗖作響的風，藍色的哈達飄揚著。 大家早又下了山。我們也從西麓下去。竟然出奇地容易——他們找到了最好上山的羊道。 西麓和南路的山腳下，風在凹陷地帶屯起大面積的硬雪，女兒在上面跑起來，時而爬行，時而翻個跟頭。再前面的全都是懸崖峭壁，高達五六層樓，女兒爬上爬下，找找哪里適合躺著當床，哪里適合坐下當椅子。最終所有人都遠遠超越我們回到了車上。我還不忘指給她看：那一圈石頭圍起來的，是匈奴時期的墳墓。 回到家里，女兒一進屋就喊：“媽媽，只有我和爸爸是從最陡的坡爬上去的！” 媽媽問：“好玩不？” “太好玩了！” 我憐愛地摸摸她的頭，向媽媽擠擠眼睛，撇著嘴，用手指比劃著一個流眼淚的動作，沒讓女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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