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病房里的白,是那種看了讓人心里發(fā)慌的白。墻壁是白的,床單是白的,連燈光都是一種冷冰冰的慘白。只有父親的臉,在這一片白里,透出一種枯葉般的黃。他斜靠在搖起的病床上,眼睛微微閉著,呼吸聲很重,帶著那種拉扯風箱似的雜音。九十三年的歲月,原來可以這樣具體地寫在一次呼吸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擰了熱毛巾,輕輕給他擦臉。動作是生疏的,像第一次學寫字的孩子。皮膚的褶皺很深,我的手拂過去,像是撫過一片被歲月反復沖刷的河床。擦完了,我轉身去衛(wèi)生間端來一盆熱水。盆是醫(yī)院統(tǒng)一的淡綠色塑料盆,水汽氤氳上來,模糊了眼鏡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父親睜開眼,渾濁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又落在那盆水上,沒說什么。我把盆放在床前的地上,小心翼翼地托起他的腳。那雙腳,枯瘦,青筋像老樹的根一樣虬結著,腳指甲有些厚,有些發(fā)黃。當我的指尖第一次碰到那微涼的皮膚時,記憶的閘門,被這水溫“嘩啦”一下沖開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猛地回到了一個更小的、被昏黃燈光包裹著的傍晚。不是醫(yī)院,是我兒時的家。也是這樣的熱氣,也是這樣的姿勢,只不過,蹲著的是我的母親,小小的我,坐在一把吱呀作響的小竹椅上,腳丫子在盆里不安分地亂動。母親的手,那時還是豐潤的,有力的,握住我的腳踝,帶著嗔怪的笑:“莫動,洗不干凈了?!?她用的不是清水,是熬過后澄涼的米湯水,說是“潤皮膚”。洗腳盆是厚重的木盆,邊緣被磨得光滑油亮。她低著頭,鬢角的碎發(fā)垂下來,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晃。屋里飄著淡淡的、讓人安心的皂角味,還有窗外若有若無的、別家炒菜的鍋鏟聲。那時覺得,母親的手拂過腳心,是世上最安穩(wěn)的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來,那雙手,換成了父親的手,只不過,洗腳的人換成了母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是在母親85歲高齡,因肺心病住進醫(yī)院的時候。我去探望,推開門,常常看見父親佝僂著背,蹬在病床前,用和我眼前這個差不多的盆,給母親洗腳。母親那時已很衰弱,話不多,只是靜靜地看著父親。父親的動作,是那種老年人特有的、全神貫注的遲緩。他試水溫時,會先用手腕內側的皮膚,那是他做了一輩子工、最粗糙也最敏感的地方。他捧著母親的腳,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瓷器,用毛巾一點一點地蘸著水淋,生怕弄疼了她。毛巾是舊毛巾,邊緣起了些毛球,白色的底子上印著褪色的碎花。他不說一句話,病房里只有細微的水聲,和母親偶爾一兩聲輕咳。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漏進來,一條一條的,落在他們的身上、手上、腳上,把那盆水也照得金光粼粼。那一刻的寧靜,比任何海誓山盟都來得厚重。母親走后,父親很久都沒有再說過關于洗腳的事。只是那雙舊毛巾,他疊得整整齊齊,收在了衣柜的最底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燙么?” 我抬起頭,問父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搖搖頭,喉嚨里含糊地“嗯”了一聲,目光飄向窗外沉沉的夜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把他的腳浸入水中。他的腳在我的手里,輕飄飄的,沒什么分量。我學著他當年給母親洗腳的樣子,笨拙地、小心地搓揉著。先是腳背,皮膚松弛地貼在骨頭上;然后是腳底,那里有著厚厚的、硬硬的繭,一層摞著一層,像是他走過近一個世紀的路,都壓縮、風干在了這里。這雙腳,走過田埂,踩過泥土,也踏過城市堅硬的水泥地;支撐過一個家,追趕過我們這些不安分的兒女,最后,停在了這間充斥著消毒水氣味的白色房間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水有些涼了,我起身去添些熱水。就在我轉身又回來的剎那,我看見父親極快地把手背抬到眼角,擦了一下。動作快得讓我?guī)缀跻詾槭清e覺。等我再蹲下,他的臉上又恢復了那種老人特有的、無悲無喜的平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繼續(xù)著手中的動作,心里卻像被那盆溫水浸透了,酸軟得厲害。這不是簡單的反哺。這溫水里漾開的,分明是一條看不見的河。上游,是母親溫潤的手,是米湯水淡淡的甜腥氣,是竹椅的吱呀聲。中游,是父親專注的側影,是褪色的碎花毛巾,是病房里那條條靜謐的陽光。下游,就是我此刻微顫的手,是這盆不斷變涼又不斷續(xù)熱的水,是這間白色房間里的沉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忽然就全懂了。人生的傳承,哪里是什么轟轟烈烈的功業(yè)碑銘。它或許就是這樣,在一盆又一盆的洗腳水里,靜靜地流淌、交匯。溫熱,是它的本質;洗去塵泥與疲憊,是它全部的意義。愛,就在這循環(huán)往復的躬身與托舉中,完成了它最樸實也最堅韌的交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水終于涼透了。我用干毛巾,一點點吸干父親腳上的水珠,每一個趾縫都不放過。然后替他穿好干凈的襪子,把被子輕輕掖好。他舒服地嘆了口氣,整個人陷在枕頭里,似乎比剛才放松了許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端起水盆走向衛(wèi)生間,里面的水已經渾濁,漂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皮屑。我沒有立刻倒掉,就那樣站著,看著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倒掉它,明天,后天,或許還需要再端來一盆。只要這水流淌著,上游的記憶就不會干涸,下游的守望,也就有了溫度和方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窗外,城市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著,每一盞光下,大概都有相似的故事在無聲地上演。人生這場漫長的行走,或許,就是為了最終能這樣安然地停下,把一路的風塵,交付給一盆溫熱的水,和一雙愿意為你俯身的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把水緩緩倒掉。嘩啦一聲,像是給今天,輕輕地畫上了一個句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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