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功山客棧

周小路

在傾盆大雨馬上就要降臨之前，我們躲進了山頂客棧。自徒步開始，我們等待這場雨已經很久了。超哥出差，我這次自己來參加向往已久的武功山徒步團。目前，我們二十幾人的團隊已經走完了所選路線的大部分，還算順利。就是沿途所見風景并非特別突出：低海拔區(qū)域竹林清幽，泉水叮咚，但也并不是南方山中多稀罕的景致。攀登到一千多米之后，草甸就逐漸取代竹林?？杀绕鹗煜さ膹埍辈莸?，我認為這里缺乏一些更加純粹的視覺震撼。而且也許是季節(jié)未到，草甸上少見五彩野花，有些單調。但這里的云霧確實有特點。途徑“發(fā)云界”，景如其名，可以看到云形成的過程。這個過程是逆向的：只見霧氣從我們腳下的山谷里逐漸聚集起來，如蒸汽升騰，最終與天空的云層融為一體，仿佛一個重力顛倒的鏡像。云霧掠過我們的時候也帶來雨的味道。那是一種空氣中的水分越來越飽和的潮濕，預示著一場劇烈的降水。Robbie領隊鼓勵我們，前面下坡拐彎處就會到達我們今晚住宿的客棧了。雖然此地的所謂客棧其實都是彩色鋼板搭建的簡易房屋。但Robbie說：“我們要住的客棧不一樣，是石材砌筑的！”聽起來倒是更值得期待一些。 從開始掉雨點到完全失控的傾瀉，大雨降臨的過程非常之快。還好我和同伴們已經接近客棧，但仍有些慌不擇路地逃進客棧狹小的門房。而這里也早已被涌進來躲雨的路人擠作一團。穿行到角落站定，我看到這客棧的墻體確如許諾一般為石材砌筑。但它的裝修也太過寒酸，多處裸露著墻體材料，似毛胚，似山洞。墻壁上貼著數張隊旗，是途徑此處的徒步隊伍留下的；隊旗上的簽字密密麻麻，多到必須延伸到墻體之上的程度。借助門口透進來最后那一縷天光，我讀起那些手寫的內容，大多是各種名字和祝福。雖然是一種常見的噱頭，但以眼前這種密集程度，看來是積累了好一段時間了。但也是這樣的密集甚至讓我聯想到，也許這堵墻要告訴我們一些什么？之后，我確實在其中瞥到了熟悉的名字。但我無從判斷這只是重名而已，還是我們的朋友確實曾經來過？就說是巧合吧。但，巧合不也是“造物主保持匿名的方式”嗎？（這句話是相信因果論的愛因斯坦說的：“Coincidence is God’s way of remaining anonymous”) “開燈！開燈！”房間里濕漉漉的人們叫喊著。但是大家反復按下開關后燈也沒有亮——首先，這里沒有市政電力供應，只有自備的發(fā)電機。其次，為了節(jié)省，老板每天都要等快到晚飯的時候才會打開發(fā)電機，而短短幾個小時后的十點就會關閉。雨點憤怒地敲打客棧屋頂的彩鋼板。我徒勞地擔心起剛才路過草甸之時看到準備扎營的徒步者。我曾在細雨中搭建過帳篷。但即便是那樣，帳內尚會處處濕水。而現在的瓢潑大雨不會導致失溫的風險嗎？野外世界如此難以掌握。沒事的時候風輕云淡，但忽然變臉后甚至可能致命。因此這棟客棧此刻在庇護著我們，似乎不該過分抱怨。但進入房間后再次感到失望：泥濘的地面，堅硬的木板床，以及潮濕的被褥。還好，不一會兒電終于來了。樓下廚房也開始做飯，大量嗆人的油煙在屋里打轉。這時候還是本客棧的洗澡時間。但樓下僅有的兩個廁位兼洗澡間門外已經排了長隊。我和伙伴們在堆滿雜物的柴房里發(fā)現另外兩個廁位，還沒顧得上高興，卻發(fā)現其內部的狀況真是一言難盡。蹲坑里還有排泄物，紙簍里堆滿垃圾，這些甚至都算正常。不正常的是蹲坑邊上的地面上也有可疑的深色污物；以及連在煤氣罐上的熱水器只會出冷水。我們找到客棧工作人員，希望給予解決。工作人員熱情而熟練地拒絕了我們：“你們自己鼓搗鼓搗就好了！”她說。只好又回到沒有燈的柴房。我一只手打開手機的電筒，一只手狼狽操作，多次摸索，才發(fā)現原來就是煤氣罐沒有擰開，擰開后熱水自然就來了。（仿佛給了工作人員搪塞的理由）然后，當然是馬上先把地面可疑物沖進蹲坑并沖水，再把窗戶打開，散去濃郁的味道。洗澡本身仍然是令人享受的。風雨聲中，熱水給人無與倫比的安慰。好吧，在一個不可能的地點——山頂——洗澡這事本身就是一種價值。在城市中的我們可能都會有種幻覺，似乎一切便利和舒適都是理所應當的。但在遠離城市文明的地方，即使是這些簡陋設備也不是理所應當的。當然，也許正是因此，建造和運營客棧的人們并不在乎住客的意見。（后來Robbie逼著服務人員修理好了另一個廁位。這是后話） 晚飯完成的十分迅速。上桌的食物有的十分辛辣，有的些許可疑，但很快就都被一掃而光了。飯后，Robbie和Raphael要帶著大家做游戲。忽然，一位不認識的女士一下子坐在我們之間?！巴媸裁从螒颍课乙矃⒓?！”這個游戲就是讓抽出不同牌面的人們通過語言或身體互動來出洋相，目的是突破平時社交的界限，所以只能是一個私人局。Robbie想了各種說辭來勸離這位女士，但她卻不為所動，甚至還鼓動自己的女伴也來參加。女伴看了一眼我們的架勢，落荒而逃。但這也沒有讓這位女士動搖。實話說，雖然一開始并不希望她加入，但我覺得她的勇氣還是值得欽佩的。也許她也只是孤單而已。游戲桌上還有我們徒步團隊中的幾位國際友人，來自美國的Noah和Corey，還有來自肯尼亞的Dennis。我想：這還真是參加者很多元的一次游戲局了。游戲是令人愉快的。有對團寵們的捉弄，有國際幫出的鬼點子，還有大家五花八門的助攻。而那位女生不僅明白我們在做什么，而且還很會，貢獻了一些十分刁鉆的點子，然后興致勃勃地觀賞男生們在她的設計下做出的愚蠢互動。快到十點的熄燈時間了，游戲進行最后一個環(huán)節(jié)，結果是女生抽到了大冒險。按照上一輪的規(guī)則，她也需要脫掉上衣后去門外的野地里奔跑五分鐘。剛開始她和我們面面相覷，我們也在心中掂量著如何網開一面。Corey勸到：沒關系，我們就當沒發(fā)生過?！癢hatever happened in Wugongshang, stays in Wugongshan”。女生想了想，答應了。在她準備期間，我們一群人有些緊張地坐在桌旁，背過臉接過她從門外遞過來的衣服。盡管并不想偷看，但這樣的氛圍倒讓我們覺得，門外的世界好像在醞釀著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很快，游戲結束了。但當她從外面回來，卻變得肉眼可見的沉默。老板這個時候關掉了發(fā)電機。我想正好可以出去透透氣。出門后，我看到雨已經停止，但云層擋住了星光，因此四下籠罩在巨大的黑暗之中，仿佛一切與世界的聯系都被切斷了，只剩下如夜霧一般彌漫的沉默——那可能會讓見證之人同樣陷入的沉默。但好在身后那扇門中若隱若現伙伴們手機發(fā)出的微光，提醒如何走回屋里去。 睡在堅硬的床上，蓋著潮濕的被子，入睡的努力十分漫長。毫無疑問，這家客棧從一進門就開始和我們訴說它的艱苦。我也對比了一下之前的艱苦住宿，比如和超哥在撒哈拉沙漠度過的寒冷夜晚，床鋪和被褥被無處不在的沙子入侵；或者在易水湖畔悶熱的活動板房里，感受大小蟲子在床鋪上爬來爬去的刺激。但我知道這些艱苦比起真正的苦旅者來說又不算艱苦了。《這里的印度河正年青》作者是一位愛爾蘭女旅行家。她帶著自己六歲的女兒在艱苦且危險的印度河發(fā)源地徒步了兩個月。在嚴酷氣候中，她們借住的地方常常是廢棄的房屋或農民的窩棚，每天的食物基本都只有果干。而我則十分享受一邊窩在溫暖的沙發(fā)里吃著零食，一邊饒有興致地看她倆坐如何在油膩的地上吃著又硬又冷的杏脯——在一點罪惡感中我意識到：即便閱讀他人的艱苦，居然也可以增強自己對享受的體驗。是的，現代生活的舒適和便利會導致人們的閾值不斷升高，甚至麻木。這樣的麻木會讓世界甚至都顯得有一些不真實。這時便可偶爾嘗試艱苦的旅程，它會帶來絕對不矯揉造作的真實感受。真實本身便是一種重啟的機制，會讓你再次獲得對生活的正常沖動。當然，如果艱苦旅程真的具有任何意義，它肯定也不會僅止于此。首先，它也是參與者探索彼此關系的歷程。比如印度河母女在徒步的艱辛甚至險境中的親子互動——盡管有人覺得印度河徒步對于六歲的小女孩來說過于挑戰(zhàn)——但其體驗是在任何其他環(huán)境中都不可能復制的。我自己對此也有所體會。我和超哥會主動體驗有些艱苦的旅程，并在其間磨合我們的默契。此外，艱苦旅程還是參與者探索與他人關系的歷程。印度河徒步母女的旅伴還包括一匹馱著她們行李的矮小驢子。故事結尾，她們要和這頭驢分別之時，兩個人都哭到模糊。因為艱苦環(huán)境會強化人們之間的關系，而這種關系還會延伸到在其他情況下很難有交集的其他人或事物?；蛟S，只有很少數的、極為特殊的人，才能從獨自穿越荒漠的悲涼中找到意義。但即使是徒步圈的一位資深前輩，也會和我抱怨他自己一個人在無人區(qū)旅行時的痛苦?！耙恢倍荚诮箲]和擔心?！彼苡懈杏|地說。 在這仿佛與世界隔絕的客棧，我聽著窗外大風吹過彩鋼屋頂的怒吼，直到天色漸漸發(fā)亮。Robbie和Raphael已經早早起來，擔憂著今天可能會再次出現的大雨。但我知道，無論如何我們都會再次踏上旅途，并開始遺忘這座客棧。我們會忘記墻壁上的名字，忘記陌生人的沉默，也會忘記漆黑雨夜中的輾轉和失眠。因為短暫的艱苦本身并不值得所有記憶。它只是提供了一個機會，讓我們各自找到自洽的意義，或者重新發(fā)現我們和遙遠的人或事物的聯系。出發(fā)之前，Robbie想調查我們的感受，問到：“你如何形容目前為止的旅行？”在確保能夠全面地描述我的體驗后，我說：“一切都很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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