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接上期）現(xiàn)在，我們討論“化用”?！盎谩辈煌凇敖栌谩敝帲蠲黠@的是“意用”而非直接搬用前人成句。</p><p class="ql-block">最單純的“化用”，雖未搬成句，但用其元素成分，基本上是化前人成句的意境為我之意境。秦觀《八六子·倚危亭》起句“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刬盡還生”，乃化用李煜《清平樂·別來春半》之“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yuǎn)還生”句意。納蘭性德的《望海潮·寶珠洞》是一首懷古詞。開篇“漢陵風(fēng)雨，寒煙衰草，江山滿目興亡”句中，“漢陵風(fēng)雨”化自李白《憶秦娥·簫聲咽》“西風(fēng)殘照，漢家陵闕”句意；“寒煙衰草”化自王安石《桂枝香·金陵懷古》“六朝舊事隨流水，但寒煙、衰草凝綠”句意；而歇拍句“想銅駝巷陌，金谷風(fēng)光；幾處離宮，至今童子牧牛羊”，則化自秦觀《望海潮·洛陽懷古》“金谷俊游，銅駝巷陌，新晴細(xì)履平沙”句意。這些疊加在一起，可謂恰到好處地集先賢懷古意境于一體了，令人頓起豐富聯(lián)想。</p><p class="ql-block">更多的一類“化用”，可以認(rèn)為是借題發(fā)揮，在原創(chuàng)意的基礎(chǔ)上通過“隱以復(fù)意”，或翻出新聲，形成新的合力或張力，大大增強(qiáng)藝術(shù)感染力。這類借題發(fā)揮式的“化用”，常常讓讀者感到似有神秘的音響在觸動自己的神經(jīng)，而獲有新的領(lǐng)悟，收觸類旁通之效。正所謂“秘響旁通，伏采潛發(fā)”，“使玩之者無窮，味之者不厭矣?！?（南朝 劉勰《文心雕龍·隱秀》）</p><p class="ql-block">宋張舜民《賣花聲·題岳陽樓》，是作者被貶謫郴州途中的登臨之作。詞人在遠(yuǎn)眺中想到歷史上貶謫南去而必經(jīng)此地的文人墨客的命運，發(fā)出了“何人此處得生還”的悲嘆；又在夕陽中想到了白居易《岳陽樓》詩句“春岸綠樹連夢澤，夕波紅處近長安”，由此而化出了結(jié)拍句“回首夕陽紅盡處，應(yīng)是長安”，婉曲表達(dá)出了被貶的憤懣，和對往昔、對家鄉(xiāng)的懷念，沉郁蘊藉，耐人尋味，成為傳誦一時的佳句。</p><p class="ql-block">張孝祥抒懷名篇《念奴嬌·過洞庭》最后幾句：“盡吸西江，細(xì)斟北斗，萬象為賓客。扣舷獨笑，不知今夕何夕。”這里的“細(xì)斟北斗”，暗用了屈原《九歌·東君》“接北斗兮酌桂漿”句意；“不知今夕何夕”，則是變用了蘇東坡《水調(diào)歌頭·中秋》中的“今夕不知何夕”。這兩處妥帖自然的化用，一下子就將屈原、東坡這兩位志行高潔者融入詞意，引起人們的聯(lián)想，給這首志存高遠(yuǎn)而又美輪美奐的名作增添了新的亮色。</p><p class="ql-block">宋史達(dá)祖有一首激憤時政的詞章《滿江紅·抒懷》，可謂借題發(fā)揮之范例。該詞下半闋最后幾句：“三徑就荒秋自好，一錢不值貧相逼。對黃花、常待不吟詩，詩成癖?！边@里化用了陶淵明《歸去來兮辭》中的名句“三徑就荒，松菊猶存”句意，表白自己還是要辭去那一文不值、卻還常處在“憐牛后，懷雞肋”兩難之中的小官，以求去過那種“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自在日子，那時還可常常大發(fā)詩興地“詩成癖”吧！詞人僅僅一句化用，嵌入上下文就包含了如此豐富的意蘊；詞人一腔激憤、滿腹牢騷，至此便淋漓盡致地噴涌而出了。</p><p class="ql-block">宋劉辰翁的《摸魚兒·酒邊留同年徐云屋》，是一首深情餞別詞。一句“君且住，草草留君剪韭”，化用杜甫《贈衛(wèi)八處士》“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黃粱”句意，表明自己家常便飯待客的親切和真誠；而含有化用杜甫《春日懷李白》“何時一樽酒，重與細(xì)論文”句意的結(jié)拍句：“嘆一笑論文，清狂顧曲，此會幾時又？”則生動而又深情地展現(xiàn)出書生意氣、君子之交的惜別場景，并隱喻著主客之間猶如李、杜之間的深厚情誼，余味無窮。</p><p class="ql-block">明少女詞人葉小鸞《水龍吟·秋思》，匠心獨運，工筆揮灑，一反“悲秋”傳統(tǒng)，抒發(fā)出的是曠遠(yuǎn)、淡定、平和的秋情。結(jié)拍句點透此意旨：“待東籬、綻滿黃花，摘取暗香盈袖?！边@雖然化用自李清照《醉花陰》“東籬把酒黃昏后，有暗香盈袖”，但意境已大不相同，不是悲秋，而是享受秋色了。</p><p class="ql-block">如果說，蘇軾之前的詞人們主要從先賢的詩詞中“借用”“化用”，而到了蘇、辛，則有了另一番天地。東坡“以詩為詞”，新天下耳目。宋 趙令畤《侯鯖錄》說“居士詞橫放杰出，自是曲子縛不住者”；宋 劉辰翁《辛稼軒詞序》中說：“詞至東坡，傾蕩磊落，如詩如文，如天地奇觀?！鼻?劉熙載《藝概·詞概》則說“東坡詞頗似老杜詩，以其無意不可入，無事不可言也”。這些不僅表現(xiàn)在詞風(fēng)詞格方面，而且東坡循“詩言志”而將“議論”納入詞之架構(gòu)，一改詞限于寫景、抒情、敘事的格局，使詞出現(xiàn)了“議論化”“散文化”的新面貌。正是由于這一重大突破，蘇軾筆下的“借用”“化用”也就擴(kuò)展至經(jīng)書子集等。辛棄疾則將此風(fēng)推至極致：詞至稼軒，不僅“經(jīng)子百家，行間筆下，驅(qū)斥如意”（清 鄒祇謨語），而且“之乎者也，出稼軒口，便有聲有色，不許村學(xué)究效顰?！保?卓人月《古今詞統(tǒng)》）稼軒已由東坡的“以詩為詞”演進(jìn)至“以文為詞”了。這一進(jìn)程或如 吳世昌在《詞林新話》中所概括的：“詞本為抒情或應(yīng)歌而作，至東坡漸用以言志，此風(fēng)經(jīng)南宋而大暢，辛詞遂以言志為主要內(nèi)容?！?lt;/p><p class="ql-block">這類例證比比皆是。</p><p class="ql-block">蘇軾《沁園春·孤館青燈》，是詞人三十九歲時改知密州而由杭州赴任途中寫給其弟子由的一首寄懷詞。該詞融寫景、敘事、抒情、議論于一體，化前人詩、文、經(jīng)、史于其中，議論風(fēng)生，直抒胸臆。上半闋寫景中“孤館青燈，野店雞號”、“晨霜耿耿”、“朝露漙漙”等句，化自溫庭筠《商山早行》“雞聲矛店月，人跡板橋霜”、《詩經(jīng)·鄭風(fēng)·野有蔓草》“野有蔓草，零露漙漙”等句意。下半闋結(jié)合敘事全是議論抒懷：“當(dāng)時共客長安，似二陸初來俱少年。有筆頭千字，胸中萬卷；致君堯舜，此事何難？用舍由時，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閑處看。身長健，但優(yōu)游卒歲，且斗尊前?！边@些順序引自或化自：以《晉書·陸機(jī)傳》中晉代“少年異才”陸機(jī)、陸云兩兄弟，自喻自己與子由兩兄弟；用《孟子·萬章上》中伊尹“使君為堯舜之君”意，來表達(dá)兄弟二人“致君堯舜”的政治抱負(fù)；用《論語·述而》中“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惟我與爾有是夫”等句意，表達(dá)應(yīng)有的政治智慧；結(jié)拍句又用了《家語》中“優(yōu)哉優(yōu)哉，聊以卒歲”、唐 牛僧孺《席上贈劉夢得》詩句“且斗尊前見在身”等句意，來表達(dá)詞人所向往和追求的從容、恬淡、安康、重親情的生活。該詞如此組合、化用前人事典和語典，實屬罕見；而又融會貫通、毫無斧鑿痕跡，自是妙思神筆。這等作品，真乃組合創(chuàng)新之佳作、名作也！</p><p class="ql-block">宋以降，詞作中引用、借用、化用前人事典、語典之多，應(yīng)是無過于辛稼軒了。陳廷焯《詞則·放歌集》曾說稼軒用典使事“以浩氣行之。如五都市中，百寶雜陳，又如淮陰將兵，多多益善，風(fēng)雨紛飛，魚龍百變，天地奇觀也?！眱H就其化用前人句意而為己句者就數(shù)不勝數(shù)。如《水龍吟·登健康賞心亭》之“可惜流年，憂愁風(fēng)雨，樹猶如此”，化用自劉義慶《世說新語·》記載桓溫北征途中見到自己當(dāng)年所種柳樹已長到幾圍粗時所說“樹猶如此，情何以堪”；《南鄉(xiāng)子·登京口北固亭》之“天下英雄誰敵手？曹劉”，化用自《三國志·先主傳》中曹操對劉備說的話：“天下英雄，惟使君與操耳”；《念奴嬌·登健康賞心亭呈史致道留守》之“虎踞龍蟠何處是？只有興亡滿目”，化用自李商隱《詠史》詩句“三百年間同曉夢，鐘山何處有龍蟠”；《滿江紅·暮春》之“謾教人、羞去上層樓，平蕪碧”，化用自歐陽修《踏莎行·候館梅殘》“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行人外”；《念奴嬌·書東流村壁》之“樓空人去，舊游飛燕能說”，化用自蘇軾《永遇樂·夜宿燕子樓》“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如此等等。</p><p class="ql-block">稼軒有一首小令《霜天曉角·旅興》，其結(jié)拍句：“明日萬花寒食，得且住，為佳耳”，則是作者信手拈來晉人無名士帖句“天氣殊未佳，汝定成行否？寒食近，且住為佳耳”，用以表白自己此時已然安于投閑置散的生活。明 楊慎《詞品》曾專就此評論：“晉人語本入妙，而詞又融化之如此，可謂珠璧相照矣。”稼軒另一首小令《鷓鴣天·鵝湖病起作》，其化用前人成句也令人稱奇。該詞下半闕首三句：“書咄咄，且休休，一丘一壑也風(fēng)流。”這顯得非常自然流暢的十三個字，竟是字字有來歷?！妒勒f新語·黜免》：“殷中軍（浩）被廢，在信安終日恒書空作字?！ぁぁぁぁぁのㄗ鳌瓦凸质隆选保挥帧妒勒f新語·品藻》：“明帝問謝鯤：’君自謂何如庾亮？’答曰：’端委廟堂，使百僚準(zhǔn)則，臣不如亮；一丘一壑，自謂過之’”；又《漢書·敘傳》載班嗣書簡云：“漁釣于一壑，則萬物不奸其志；棲遲于一丘，則天下不易其樂”；又《舊唐書·司空圖傳》引司空圖所作《耐辱居士歌》：“咄咄咄！休休休！莫莫莫！伎倆雖多性情惡，頼是長教閑處著”。詞人引諸典成句句意而化為意蘊深厚的三句十三字，實乃雄健筆力，準(zhǔn)確而又形象地表達(dá)了詞人被投閑置散中的難以言表的心境。</p><p class="ql-block">在詞作中“借用”“化用”前賢成句由詩詞擴(kuò)展至經(jīng)書子集乃至各種雜書，以蘇、辛為代表，也多為“豪放”一派詞人所采用，但不等于婉約派詞人從不采用。李清照當(dāng)為婉約正宗，她的《念奴嬌·春情》中“清露晨流，新桐初引”二句，就是完整地取自《世說新語·賞譽(yù)》而如己出，并成為該詞俊語而為人們所欣賞。高手妙筆也。</p><p class="ql-block">綜上所述，“借用”“化用”先賢成句乃填詞重要藝術(shù)手法之一。千百年來一直為詞作廣泛采用。成功者，一是切合題意，服務(wù)于該詞主旨；二是上下文一意貫通，“打成一片”（沈雄《古今詞話·詞品》）；三是協(xié)韻合律，絕無生拉硬拽。“借用”“化用”佳者，絕無斧鑿痕跡，渾然天成，如信手拈來，一如己出。要達(dá)到這樣的水平和境界，當(dāng)是博學(xué)多識，胸有萬卷者；登高臨遠(yuǎn)，胸襟開闊者；匠心獨運，慧眼識珠者；也會是懂得意在筆先、神馀言外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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