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5><br></h5><h5><br></h5><h5>早晨起來，心里覺得空荒，想先陪妻子與女兒一起去濕地邊散散步，然后再去醫(yī)院看望別克的哥哥。敲門進去，妻子和女兒與昨天一模一樣，一個躺在床上翻手機，一個趴在窗口俯瞰街上行人。<br></h5><h5>妻子已按捺不住，見我推門進去，馬上嘮叨起來：我們是來旅行的，不是來住店的，你不是吹噓新疆有幾個好朋友又有幾個同學(xué)嗎？為啥不把咱們的處境告訴他們，讓他們幫幫忙或咨詢一下他們，怎么才能快點離開這個地方！</h5><div><br></div> <h5><br></h5><h5>我被平素遇事從不著急的妻子嘮叨懵了?？磥砻總€人都有承受局限，事情到了一定程度，再平和的人也會焦躁起來。四天過去了，我和妻子全力以赴控制著情緒，竭盡全力尋找著每一線希望。可是，到了現(xiàn)在，我們還是未能看到亮光。妻子的話雖然沖人，可也不失是解決問題的辦法。<br>我一邊聽她嘮叨，一邊點著香煙吸著，一邊在地上踱著步。<br>我忽然推門出來，回到我的房間拿起手機給烏魯木齊一位朋友撥通了電話。我忘了新疆與內(nèi)地的時差，忘了早晨七點多鐘這位朋友還在休息。這位朋友接通了我的電話，聽我敘述過遇到的事情后立刻起了床，安慰我別著急，他馬上和博樂市的朋友聯(lián)系，讓朋友盡快設(shè)法調(diào)解這事。<br>半小時后，朋友回了電話，說他找的博樂市朋友恰好在外地出差，但對方已經(jīng)答應(yīng)委托W縣的朋友來幫助處理，他讓我該吃就吃，該游玩就游玩，別著急。<br>沒想到新疆的朋友會如此熱情。這事明擺著牽扯是非，如若放在內(nèi)地的話，多數(shù)人會退避三舍找些借口推脫掉呢。我迫不及待去隔壁房間把剛剛朋友的回應(yīng)告訴了妻子和女兒，勸她們母女倆一同出去走走，邊走邊等好消息。母女倆聽后既興奮又持有懷疑，依然不想出去。<br>我說，早飯總該吃吧？ 事歸事，飯歸飯，你們昨天沒出門，沒吃東西，總不能餓著肚子吧？<br>妻子瞅瞅女兒，母女倆一起搖頭說，你去吃吧，我們不覺得餓。<br>我一個人無聊地走上空蕩蕩的街道， 焦渴地緊攥著手機。我站在路口朝醫(yī)院方向望了許久，這才走向街東頭的蘭州拉面館。來到拉面館前，店門已開，前兩天在拉面館里認識的乾縣老鄉(xiāng)已伏在桌邊對著一口大碗吸溜吸溜吃上了。店主見進了店心神不定地滿地徘徊，問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想不開。乾縣老鄉(xiāng)抬起頭來把一顆剝了皮的茶雞蛋囫圇吞進嘴里，鼓著腮幫子嘟噥著，說他總覺得我像是從內(nèi)地跑到W縣來躲債的。<br>你這是什么邏輯？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便坐下給他們講起了事情的經(jīng)過。<br>四天前，我們一家三口開車從阿拉山口出來，經(jīng)205省道轉(zhuǎn)304省道向W縣駛來。據(jù)說W縣三面環(huán)山，氣候涼爽，有傳說中極具靈氣的“母親石”和“仙泉”，有阿敦確魯石頭城。為了能呼吸到空郭羅鄂博山雪峰飄來的涼氣，為了能早點在溫泉中泡一泡，好好歇息歇息。我們一路上連飯都顧上停下車來吃?？墒牵l知欲速則不達，在離W縣大約二十千米的孟克圖布呼村附近，我們意外地目睹了一起車禍，同時因這場車禍滯留在W縣至今脫不了身。</h5><div><br></div> <h5><br></h5><h5>那天，陽光明媚，道路筆直，在行進中我忽然被一派奇異的景象吸引了。我看見離公路不遠的山麓里低垂的雨幕裹挾著電閃與雷鳴，又看見洪水像野馬一樣沿著河道奔騰而下，向公路橋沖來。我便減緩車速，打開閃燈，把車停開在路邊，取出相機，調(diào)頭跑回去拿鏡頭對著沖擊橋墩的濁浪。就這時，就在我舉起相機準備摁下快門的一刻，余光看見有一輛銀色轎車從W縣方向朝這邊搖搖晃晃駛下來。我心生疑惑，這車的司機是喝醉了還是在打瞌睡？幸虧我把車緊貼在路邊，不然就太危險了。然而，就在這時，兩輛并排行駛的摩托車從公路上呼嘯而過。而且，就在我聽見不知哪輛摩托車的騎車人對著洪水發(fā)出驚叫，來不及發(fā)出提示呼喊的同時，已經(jīng)聽見了刺耳的抨擊聲。公路上，迎面下來的銀色轎車與兩輛摩托車交回時，與其中一輛產(chǎn)生了滑擦，致使摩托車連人帶車摔倒滑出了十多米遠。由于雙方不是正面碰撞，所以轎車駛出近二百米才緩緩?fù)Ｏ隆?lt;br>一位年輕小伙從銀色轎車上下來，沒來察看現(xiàn)場，倒是對他的車這兒摸摸，那兒看看。我從路肩下爬上橋面，望見摩托車駕駛員一動不動躺在路上，又見年輕小伙拉開車門猶猶豫豫有點像準備開車離去，便舉起相機拍了兩張照片。我的舉動被轎車上下來的紅衣姑娘看見了，她指指戳戳告訴了年輕小伙。年輕小伙聽后疾步跑過來，用不怎么流暢的漢語質(zhì)問我為什么給他拍照，讓我立刻把剛才拍的照片刪掉！我說，照片可以刪，但倒在公路上的人得趕快送往醫(yī)院。年輕小伙明白我什么意思，瞪著雙眼直盯著我把照片刪掉，這才向現(xiàn)場走去。<br>我隨后趁機又拍了兩張，緊接著撥通了報警電話。<br>大約二十分鐘后，來了一名騎電動自行車的武警?？礃幼铀歉浇牧鲃友策吶藛T， 是轉(zhuǎn)接到報警通知后先來穩(wěn)定現(xiàn)場的。他從自行車上下來，了解過情況，疏通了交通，查看了我的身份證。他讓我暫時別走，說交警來了估計還要了解情況。</h5><div><br></div> <h5><br></h5><h5>這時候，妻子從車上下來了。說道，走吧，閑事少管，打架躲遠，你怎么不躲還往上粘呢？我說，咱們咋能走呢？咱們目睹了事故經(jīng)過，又報了警，想走恐怕也走不了了。也就這個時候，有位過路司機停下車看過現(xiàn)場，特意繞到我身邊對我小聲說，快走吧，你大概聽不懂那個巴郎子和身邊那伙人說什么，他們正在用本地話談?wù)撃隳?，他們商量著要把出事的原因推到你身上呢。我明白他說的巴郎子指的是那位開車的年輕伙子。但我不相信那些人會這么做，而且他們想做也做不了，因為事故本身與我沒有任何關(guān)系。<br></h5><h5>然而，那位司機開車離開后，年輕小伙便與另一輛摩托車的駕駛員和幾個圍觀的人圍住了我。他們朝我嚷嚷什么我聽不懂，我只能聽懂小伙子繞口的漢話。他質(zhì)問我，為啥要把車停在路邊影響過往車輛的視線，為啥不把車停到公路下邊去？我開始犯糊涂了，生怕他們動手，一邊靠近武警戰(zhàn)士，一邊向他們講說我與事故沒一點關(guān)系。武警戰(zhàn)士嚴肅地勸解著他們，一邊打電話催促交警快點過來。但是，我從武警戰(zhàn)士的眼神中已經(jīng)看出，事情正在朝我不利的方向發(fā)展。<br>一小時后，救護車先來拉走了蜷縮在地上呻吟的摩托車駕駛員，又過了近半小時，兩名交警駕著警車來了。武警戰(zhàn)士向交警交代過現(xiàn)場，把年輕小伙的駕駛證交給交警，多余話沒說就騎上電動車離開了現(xiàn)場。交警丈量完現(xiàn)場，一邊做勘察記錄，一邊喊我過去詢問目睹的事故經(jīng)過。不等我把情況說完，年輕小伙又和幾個人圍上來不依不饒地朝著我吵嚷起來。<br>主事的交警有些糊涂，不解地瞅著我。就在此刻，不知什么人給他打來了電話。他接通電話走到一邊咿咿呀呀接聽起來。等接完電話，他已徹底改變了態(tài)度。他不但不同意我離開，而且索去我的駕駛證和身份證。我已經(jīng)沒有機會辯白了，從他和年輕小伙眉目傳遞信息的過程，我已猜出剛才打來電話的是什么人，也明確感覺到他已把我列為事故的主要當事人了。<br>妻子和女兒走了過來，她們給主事交警解說著，解說不通又對同來的一位協(xié)警解說。她們反被主事交警責(zé)怪了一通：你們是一塊的，不能自己給自己作證！他指著旁邊那伙人說，你們也能找出幾個人來為你作證嗎？他們?nèi)f你們車停在橋中間，不開警示燈，沒擺停車警示牌，是因為你們車阻塞了交通，阻礙了視線，才造成的這起事故。<br>我說，事故現(xiàn)場除了去醫(yī)院的兩個摩托車駕駛員，他們沒一個在場，他們更沒資格指證什么。何況我的車假如停在路中間，他們無論誰肯定會與我的車相撞，而不是他們雙方擦撞。<br>他責(zé)問我，我是相信你們呢，還是相信這么多少數(shù)民族朋友？</h5><div><br></div> <h5><br></h5><h5>下午五點，我在監(jiān)督下和年輕小伙一同把車開進城郊一所汽修廠院子，把車鑰匙交出去，去交警隊做完筆錄，然后在沒有身份證的情況下，來到一家酒店，哀求著店家住了進去。<br>在之后的四天多時間內(nèi)，我往返于交警隊和醫(yī)院之間。我按照那位主事交警的要求，給肇事患者送去了營養(yǎng)品，墊付了一千元醫(yī)療費，且不得不在患者親屬的斥責(zé)下和顏悅色地請求他們早點讓患者出院。我從醫(yī)生那里了解到患者沒有骨傷也沒什么內(nèi)傷后放下心來。這期間，我把事故經(jīng)過講了有數(shù)十遍，向交警隊包括門衛(wèi)和打字員在內(nèi)所有能見到的人員都講了。我講著講著已經(jīng)把自己當成了當事人。<br>我能理解主事交警為啥一直板著長方臉。他在交警隊辦公樓一層右側(cè)頂頭房間里辦公。 與主事交警對桌而坐的交警可能警銜稍微高點，在我的一再申辯下，這位交警拿來現(xiàn)場勘查記錄看過，又與那位去現(xiàn)場的協(xié)警談了話，他建議主事交警應(yīng)該排除其他因素就實際情況審慎處理事故，別搞出差錯來。主事交警態(tài)度果決，沒采納建議，回懟道，我出的現(xiàn)場，我心里有數(shù)，我不會因為一個外地人百般申冤和懇求而改變分析判斷。他對勸告他的交警說，你別插手，出了問題我承擔(dān)責(zé)任。<br>那位年輕小伙早已不知去向了。我去修理廠看過那輛銀色轎車不在里面，去交警隊問主事交警，這是怎么回事？他回答說，那個巴郎子單位有急事，已經(jīng)開車回烏魯木齊上班去了。他倒是讓我別到處亂跑亂講，應(yīng)該去醫(yī)院好好看護傷者，爭取傷者早日原諒，早點出院才是。<br>我和妻子一而再地找他，一次又一次央求他，終于在籃球場上看見了他的笑臉。他大笑過一陣后勸我們要拿出十分真心和十二分耐心，不然惹惱了患者，住在醫(yī)院永遠不出來，他可就更難辦了。<br>好在患者的弟弟別克比較通情達理。別克是一名民族舞輔導(dǎo)員，會講普通話。他從哥哥口里了解了事故的真相，態(tài)度明顯有別于其他親屬。他勸我別著急，他會盡量勸說哥哥快點出院。我看得出他有所顧慮。哥哥家境不好，常年在外打工，他明白哥哥在醫(yī)院里住一天有一天的事情，醫(yī)藥費、誤工費等等都是問題，況且哥哥沒有駕駛證，現(xiàn)場剎車留痕又長達十數(shù)米，若是馬上出院的話，還不知道事故會怎么處理呢。</h5><div><br></div> <h5><br></h5><h5>天慢慢亮了。<br>天很快又黑了。<br>我時而坐在醫(yī)院走廊長椅上，時而站在交警隊大門口，時而與妻子面面相覷呆坐在賓館門口的水泥臺階上。女兒兩天沒吃飯了。我想把事故責(zé)任全攬過來，想把患者的醫(yī)療費和誤工費全包攬過來。只要能快點把事情處理完。路燈下，清涼的空氣浸透了我的脊梁骨，不知從哪傳來一陣單調(diào)的琴聲，我分辨不出彈奏的是《彎彎的月亮》還是《敢問路在何方》。 迷茫中，我只好向遠在烏魯木齊的朋友發(fā)出求助……<br>你是個詩人吧？乾縣老鄉(xiāng)把碗往前一推，放下筷子說，我怎么聽見你說話還帶著詩人那股子陰陽怪氣的調(diào)調(diào)。他說他從沒聽說過這么離奇的事情，也沒碰見我這么愛管閑事的老陜（陜西人）。在他看來，事情發(fā)展到如此地步，根源問題出在我身上。我應(yīng)該先去了解主管交警是怎么想的。他建議，與其把錢花在營養(yǎng)品啊什么無關(guān)緊要的地方，不如買些值錢東西去主事交警家磕頭燒香。他滿含同情地說，你不考慮自己，也得為女人和孩子著想，她們跟著你這么一天天在賓館里熬日子，真不是個事兒！<br>拉面館老板把我要的湯面端來放到桌上說，我同意乾縣人的辦法，啥樹都要往根上看，現(xiàn)在不管你是不是詩人，都得當個活人。他勸我莫要再怕傷了自尊，反正面湯已經(jīng)熬黏糊了，不如索性低低頭在鍋底撈一下，興許人家會高抬貴手。<br>我說，我問過了，到現(xiàn)在人家連名字都不肯告訴我呢，我去哪兒找人家的家，再說了，我不想這么做，不想弄巧成拙，不想此地?zé)o銀三百兩讓人家誤以為事故真是我釀成的。<br>他是個詩人！乾縣老鄉(xiāng)對著拉面館老板調(diào)侃我。他說，他和我二舅家的那個傻兒子一個嘴臉，寧可后半夜站在當院對著月亮說長道短，也不聽親戚鄰居的好言勸誡，那小子到現(xiàn)在還是個光棍漢哩……<br>就在他倆合起伙來嘲笑我的當口，一位五十歲出頭的男子來到了拉面館。他沒告訴老板要吃什么，而是徑直上前來問我是不是前陣與他通過電話。 我忽地站了起來，說，是的是的。<br>是的，我進拉面館前和烏魯木齊朋友又通了一次電話，接著又與他的朋友委托的W縣的朋友通了電話。我告訴W縣的朋友我準備去街道東頭的拉面館里吃碗拉面。我沒想到他能來拉面館找我。</h5><div><br></div> <h5><br></h5><h5>這位朋友衣著樸素，中等身材，身體和臉龐有點像那位主事交警，肉肉的，說話來慢悠悠的。他面帶難色，讓我不要著急，坐下邊吃飯邊把真實經(jīng)過講給他。我望著他，即便覺得他不是那種有能力處理好這件事的人，但還是坐下把對乾縣老鄉(xiāng)講述的事故經(jīng)過復(fù)述了一遍。<br>他聽完我的講述，和緩地說，說來也算幸運，要是摩托車駕駛員有個三長兩短就更糟了。<br>我也聽明白了，他的潛臺詞是在責(zé)怪我不該把車停在路邊，不該拿個相機到處亂拍。我也沒敢冒昧地問他干什么職業(yè)，只感覺他有慢慢騰騰訓(xùn)人的習(xí)慣。<br>我倆從拉面館出來后，先去交警隊找了趟主事交警，主事交警從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一遍，所給的答復(fù)與之前一模一樣：無論如何也要等到患者出院以后才能處理這件事故。<br>隨后，他又緘口不語地與我去醫(yī)院，在病房里聽了一陣患者和患者親屬的埋怨，又單獨找了主治醫(yī)生。他表情冷漠，生態(tài)平靜，從醫(yī)生辦公室出來已接近中午。他顯出了無能為力的冷漠，卻勸我不要沮喪，讓我回賓館先陪妻子和女兒吃點，吃完飯休息休息。他說，再看吧，興許辦法能慢慢想出來。<br>我向他表示了感謝。興許辦法能慢慢想出來？我默念著他這句話，放眼望了望遠方的空郭羅鄂博山，默默走向了賓館。來到賓館門口，一回頭，我忽然看見了空郭羅鄂博山雪峰上銀光閃閃的白雪。這是個好兆頭。我忽然來了精神。我走進客房強拉著妻子和女兒下樓，去賓館對面餐館里要了三菜一湯三碗米飯。 妻子和女兒見我面帶微笑大口大口吃著，也松弛下來吃了起來。妻子問我，是不是朋友出面幫忙了，是不是事情有眉目了，是不是過兩天就可以走了？我點頭稱是，讓她們盡管放心吃飯，吃完去街道西邊濕地里一邊散步一邊等好消息。<br>妻子和女兒果真聽了我的話，吃過飯相攜著去了濕地公園。</h5><div><br></div> <h5><br></h5><h5>回到賓館，我打開客房，拉開被子，和衣蒙頭睡起了覺。這是我的怪癖，每逢走投無路或萬般無助時就會莫名地放松自己，會在疲憊不堪中蒙頭沉睡。然而，怪就怪在我每次在蒙頭沉睡時都會在夢中目睹怪異而綺麗的風(fēng)景，會借助夢境在驚醒后找到應(yīng)對困難的辦法。已經(jīng)不知多少次了，這樣的沉睡異常難得，這樣的經(jīng)歷使我感到快意。好似這夢境是困難壓出來的，好似有了這夢才能有某種神奇的靈感。<br>夢中，我遇見了乾縣老鄉(xiāng)。他正用一張?zhí)贄l簸箕兜攬金幣。他呼喊著我的名字，讓我趕快幫他找裝錢笸籮，說是他這泥腿子跑了半個中國好運終于來了，終于可以買身有皮有毛的衣服體體面面回陜西老家和老婆孩子一起過年了。我高興地應(yīng)和著，脫掉上衣和褲子赤身裸體上前去往褲管和袖筒里裝著金幣。正當我焦急不堪再也找不到裝金幣的器物時，手機鈴聲響了。我掀開被子拿起手機一看，是W縣這位朋友打來的。他問我午飯吃過沒有，休沒休息，如果現(xiàn)在沒事的話，他想陪我再去找找那位主事交警，看能不能有點希望，說他后天要出差去石河子參加一個重要會議。<br>我去了交警隊，這位朋友已等在大門口。 我們找到主事交警談了好久，好說歹說得到的答復(fù)依舊是需要繼續(xù)耐心等待。這位朋友確實是個老實人，他有個聽別人說話一貫點頭的毛病，這更助長了主事交警的口氣。<br>我倆只好悻悻然走出大門?？粗蛔髀曉谇懊骢晾着材_的樣子，我不說什么好。我不知道烏魯木齊的朋友為啥要請這么個人來給我?guī)兔?，也不知道我中午在賓館哪來做美夢的興致。望著他落在街上黝黑而寂寥身影，我想，對于一些人來說，溫文爾雅可能是他做人做事的理想氣質(zhì)，可我喜歡雷厲風(fēng)行的做事風(fēng)格，贊賞當機立斷的性格。<br>他忽然停下了腳步。<br>等我跟上去以后說，要不我?guī)闳フ蚁驴h長吧，他新來不久，是一位大刀闊斧干實事的領(lǐng)導(dǎo)，興許能幫你過問一下這事呢。<br>行嗎？ 這屁大點的事他作為一縣之長顧得上過問嗎？ 我感到這位朋友的想法有點不切實際、太離奇。我說，縣長可不是那么容易見的。<br>這你就別管了。他說，我希望你能再認真考慮考慮，再仔細想一想，你是不是把車停在了橋上或者停在路中間擋住了道路，如果你真與事故沒有直接關(guān)系的話，去找縣長說說也是可以的。<br>我說，那就走吧，你帶我去找縣長。</h5><div><br></div> <h5><br></h5><h5>來到縣政府門前，門衛(wèi)與他挺熟，我們很順利就被引領(lǐng)到縣長辦公室門前。門衛(wèi)離去后，他感到我有所疑惑，便慢騰騰地說，W縣是個小縣，不像你們內(nèi)地縣城那么人多，這兒總共就這些人，抬頭不見低頭見，幾乎全都相互認識。敲過縣長辦公室的門，秘書從里面走了出來。他倆依舊很熟悉，也看得出他們事先已取得了聯(lián)系，秘書已把事情向縣長做了初步匯報。 秘書對我倆小聲說，縣長這會兒剛好有空，快進去吧，進去請快點說，待會兒縣長還要主持一個重要會議呢。<br>我們走進辦公室，再敲門走進套間，縣長正襟危坐在一張寬闊的辦公桌后面。縣長體格強健，濃眉大眼，濃黑的頭發(fā)和渾厚的聲音有點像電視劇《平凡世界》里飾演田福軍的尤勇。 坐定后，我把事情經(jīng)過簡要地講了一遍，縣長聽完后思考了一下，撥通了公安局的電話。他讓公安局長抽空過問一下這事，把真實情況趕快落實了，如果沒有妨礙的話，按程序盡快把這事處理掉。<br>我聽縣長這么一說，心涼了半截。心想，他話里已經(jīng)透露出兩個信息，一個是“沒有妨礙的話”，一個是“按程序處理”。第一個信息我不大明白，但第二個信息讓人不得不增加想法。若一個程序接一個程序讓那位主事交警按部就班辦理，恐怕再過十天也沒啥結(jié)果。<br>我想再給縣長訴說一下面臨的窘境，開誠布公談?wù)勎覍χ魇戮斓目捶?，縣長打斷了我的話。他說，我們W縣是個好地方，人好，風(fēng)景好，各層工作人員的思想素質(zhì)高高，聽說你是個詩人，這幾天沒顧上去附近游覽吧，這下你可以去各處走一走，飽覽一下優(yōu)美的景色，幫我們好好宣傳宣傳。說完，他已經(jīng)站了起來推開了門。<br>我倆從縣政府出來后徑直來到了公安局。公安局長正在主持會議，辦公室的干事帶我們來帶接待室，讓我們先坐在里面等著，就出去了。走廊內(nèi)安靜無聲，窗外搖曳的樹影撥亂了玻璃上的光斑。我禁不住聯(lián)想起數(shù)日前在喀納斯湖畔看到的一棵古松。淺藍色的湖水滌蕩著這棵古松裸露的樹根，鳥兒在它干枯的枝頭起起落落，恬靜的觀魚臺在遠處與它遙相呼應(yīng)，可我到現(xiàn)在還感覺它像個洪水從什么地方?jīng)_來的怪物。</h5><div><br></div> <h5><br></h5><h5><span style="color:inherit;">一旁坐著的W縣朋友坐了沒幾分鐘就出去了，也不知去了哪兒，只我一人坐在那里發(fā)呆。半小時過后，那位干事來了，說局長還在開會，得再等一段時間。又過了半小時，干事又來了，說局長依然在開會，估計需要再等較長一段時間。 我急忙答道，沒事，沒事，我等，我等。我心想，在這里是等，去交警隊是等，到醫(yī)院是等，回賓館還是等，我都等了四天多，再等個把小時沒啥不可以的。</span></h5><h5>大約又等了二十分鐘，門口出現(xiàn)了一個人。這人是位上年歲警官，他站在那里瞅了我約兩分鐘，招手讓我隨他前去。我跟在他身后來到樓道頂頭一間窄小的辦公室，看見同來的W縣朋友已坐在里面。</h5><h5>看情形，他倆已坐了不短時間，W縣的朋友已全然情況告訴這位警官。警官讓我坐下后給我倒了杯水，問了些幾天來我與主事交警之間的談話，問過主事交警歸沒歸還我的身份證，然后讓我喝口水先去交警隊等候，他來處理這件事。</h5><h5>走出公安局大門，我估摸著事情又退回到了原位。我問同來的W縣朋友，這位警官是干什么的，走路怎么有點瘸。 W縣的朋友說，他是公安局政委，曾在守邊部隊服役，立過戰(zhàn)功。我倆正在說話，主事交警迎面走了過來。他腋下夾著案卷，滿目怒氣狠狠等了我一眼，急匆匆走進了公安局。</h5><h5>在交警隊院里等候消息的過程，事故中駕駛銀色小轎車的年輕小伙來了，不一會兒，緊隨主事交警教舞蹈的別克攙扶著他在醫(yī)院里躺著的哥哥來了。我們一同被主事交警叫進辦公室，在半小時內(nèi)簽了名，摁了手印，處理了事故，歸還了我的駕駛證和身份證。</h5> <h5><br></h5><h5>我被認定負有間接責(zé)任，原因是在離橋頭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停了車。主事交警問我有沒有異議，我匆忙說沒有。</h5><h5>我料想不到事情會得到如此神速的處理，即便不是在五十米之內(nèi)停的車，經(jīng)過幾天的折騰，能有這樣的結(jié)果我已求之不得了。年輕伙子和肇事患者極不樂意，反反復(fù)復(fù)要求主事交警嚴肅對待這起事故，但主事交警只說了句行了你們心知肚明，這么做已經(jīng)夠過分的了，然后他再沒理睬他們。</h5><h5>按照處理結(jié)論，肇事患者須退還我墊付的一千元醫(yī)療費，我知道他家境不好，不僅沒讓他退錢，還主動和他弟弟別克一同去保險公司辦理了補償，擔(dān)負了三千元事故賠償金。</h5><h5>晚飯是我們一家三口和W縣朋友夫妻倆一起吃的。他們夫婦倆雖然已吃過晚飯，但經(jīng)不住我和妻子打電話一而再的邀請，還是來到了我們吃飯的餐館。我和妻子忘了吃飯，忘了幾天來的經(jīng)歷，熱情洋溢地談?wù)撈鹦陆拇蠛镁吧?，暢說著一路見聞。</h5><h5>新疆天黑得晚，尤其這一天，吃過晚飯?zhí)栠€掛在半空中。</h5><h5>我們忽然都來了興致，去修理廠取出車來，向二十多公里外的安格里格鎮(zhèn)萬畝紫蘇花田駛?cè)?。W縣的朋友饒有趣味地說，紫蘇化是紅色最濃的話，夕陽下的紫蘇花田有成熟而柔婉的美。</h5><h5>那天傍晚，我們站在花田中央的棧道上拍了不少照片，有個人照，有合影，有微笑的，還有故意板著臉的。觀賞夕陽西下的那一刻，我們?nèi)疾徽f話了。特別是我，牢牢凝視著已經(jīng)沒有強光的球體，瞅著它穩(wěn)穩(wěn)下垂，徐徐落山，慢慢熄滅，直到天邊顯出雪山的曲線。</h5><h5>返回縣城的途中，妻子駕起了車，特意讓我和W縣的朋友坐在后面聊天。兩個相識不久的男人能聊些什么呢？面面相覷中，他打開手機讓我看他在網(wǎng)絡(luò)上發(fā)表的文章。我先是粗略地看著，隨后便朗朗地讀出了聲：</h5><h5>“一只羊或一頭牛，是趟不出牧道的。一條條通向遠方的牧道，飄得很像潔白的哈達。一路逶迤，向天頌歌。 什么也沒帶走或者改變。熱情、快樂、善良，密布于草原的星空。如果你的駿馬沒有遇到另一匹駿馬，無須擔(dān)心思想的孤獨。 泉水翻涌無盡的溫暖……”</h5><h5>我驚詫地問道，你是詩人？</h5><h5>談不上詩人，他謙遜地擺動著雙手，說，只不過喜歡寫點東西而已。</h5><h5>沒問題，你就是個詩人。我說。</h5><h5>他說，我是發(fā)表過一些詩歌，但本職工作是小學(xué)教師。</h5><h5>我興奮之中拿出手機撥通了烏魯木齊朋友的電話。我先表示了一番謝意，然后埋怨他，該早點告訴我這位幫我處理事兒的W縣的朋友是位詩人。我對他說，W縣是個好地方，有這位詩人朋友，有那樣的縣長、政委，有那樣的拉面館，將來有機會我會再來的。</h5><p class="ql-block"><br></p><h5 style="text-align:right;">2017年9月初稿</h5><h5 style="text-align:right;">2020年6月修改</h5><h5 style="text-align:right;">2022年9月再改</h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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