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是誰？是在問我的身份，我的生活圈子，我對自己的定位以及由此相應(yīng)的表現(xiàn)。</p><p class="ql-block"> 我是在死后過奈何橋時想到這個問題的，因為我不知道我將被發(fā)往陰間的那一層。據(jù)說與人通奸是在第八層叫“冰山之獄”，受刑之人將在此受冰寒之苦，但其它呢？我除了貪財，還愛顯擺，愛張揚，特別是與西大官人相好之后，飛揚跋扈，忘乎所以，完全生活在自己的虛擬和妄想之中，這樣一個女人，生死簿會怎么下結(jié)論呢。</p><p class="ql-block"> 我怎么那么傻呢。</p><p class="ql-block"> 人在瘋狂時都不知道自己是誰。當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誰的時候，別人會把你當成誰？誰也不是。</p><p class="ql-block">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圈子，這個圈子是人賴以生存的基礎(chǔ)，每個人會從這個圈子里汲取生活的力量，享受生活的快樂。沒有圈子歸屬，就沒有保護。就像很多年后有個電視劇《人世間》里面的周秉昆和他的哥兒們一樣。但這個圈子不是一成不變的，它隨著個人的社會地位變化而變化，所謂富易友貴易妻即如此。這個變化又是滯后的，新的生活圈子甚至需要很長時間的經(jīng)營才能建立起來。在新的生活圈沒有鞏固之前，老的生活圈仍然具有很重要的支撐作用，甚至是晉新不成而退回來的港灣。人總是渴望進入更高層次的圈子，如果立足未穩(wěn)，就輕易拋棄了原有的圈子，你就成了一支沒了根據(jù)地的孤軍甚或流寇，成了無源之水，無本之木，一旦失敗，死無葬身之地。</p><p class="ql-block"> 更何況我根本就沒有晉入那個圈子。我把發(fā)髻梳的高高的，自我感覺離孟玉樓、潘金蓮她們都很近了，其實還很遠很遠，有一條不可逾越的溝。</p><p class="ql-block"> 可惜我不懂這些。</p><p class="ql-block"> 我和西大官人有了關(guān)系之后，我的經(jīng)濟條件有了很大改善，但我的社會地位并沒有改變，就連西大官人給我的錢財，也是取自他的小金庫，并沒有列入財政預(yù)算。就好比后來的小三，還沒有轉(zhuǎn)正。一個臨時工，工資還是單位自籌解決的，怎么會有話語權(quán)呢，名不正，言不順啊。</p><p class="ql-block"> 但我卻沒認識到這些，被愉悅沖昏了頭腦，自以為已是半妻半妾，擠進了大官人妻妾的圈子，比惠祥和畫童他們高出一等。人一變闊就翻臉，我有持無恐，不把他們放眼里，指手畫腳，羞辱有加。我跳出來站到了老圈子的對立面，把一個個圈友弄成了圈敵，他們都巴不得我出事，就像我第一次上吊沒死，惠祥對笑哈哈的賁四嫂說：這個媳婦兒比別個媳婦兒不同好些，從公公身上拉下來的媳婦兒，這一家大小誰如她？</p><p class="ql-block"> 也可能，我內(nèi)心深處就不屬于這個圈子，我的腳比潘金蓮的還小，我有自己的理想和追求。大官人給我打開了一扇大門，搭起了一個階梯，希望就在眼前。誰料想，我還沒有進入大門，梯子卻坍塌了。我過早地做了告別。</p><p class="ql-block"> 我第一次上吊沒死，為什么又要第二次上吊，除了丈夫來旺出事和對西大官人的失望，是因為我已經(jīng)失去了原有的圈子，再無歸處。心死莫大于哀，身邊的每一個人都興災(zāi)樂禍地看著我，把我拒之門外，是他們逼著我再次把自己掛到了門楹上。</p><p class="ql-block"> 奈何橋上，望著腳下兇險的河水，往事浮上心頭，特別是有幾個場景歷歷在目，我想了許多。</p><p class="ql-block"> 第一個場景：我與畫童。</p><p class="ql-block"> “正月十六，合家歡樂飲酒。小玉、元宵、小鸞、繡春都在上面往來斟酒。那來旺兒媳婦宋惠蓮不得上來，坐在穿廊下一張椅兒上，口里嗑瓜子兒，等的上邊呼喚要酒，他便揚聲叫: 來安兒、畫童兒，娘上邊要熱酒，快攢酒上來！賊囚根子，一個也沒在這里伺候，多不知 往那里去了。只見畫童燙酒上去。西門慶就罵道：賊奴オ，一個也不在這里伺候，往那里去來？賊少打的奴才！小廝走來說道：嫂子，誰往那去來？就對著爹說，喓喝叫爹罵我?；萆彽溃荷项^要酒，誰教你不伺候。關(guān)我甚事，不罵你罵誰？畫童兒道：這地上干干凈凈的，嫂子嗑下恁一地瓜子皮，爹看見又罵了。惠蓮道：賊囚根子，六月債兒熱一一還得快。就是，甚么打緊，教你雕佛眼兒？便當你不掃，丟著，另教個小廝掃。等他問，我只說得一聲。畫童兒道：耶嘞嫂子，將就些兒罷了，如何和我合氣。于是取了苕帚來替他掃瓜子皮兒。這宋惠蓮?fù)膺呧竟献觾翰活}?！?lt;/p><p class="ql-block"> 當時的場景的確如此。主子們在飲酒，一大幫奴才在伺候，我本應(yīng)該在那幫奴才之列，但不知怎么回事，我腦子進水了。</p><p class="ql-block"> 那時候我剛和西大官人勾搭上，心里充滿了輕盈和快樂，就像被選拔為后備干部，有望很快成為六娘李瓶兒之后的第七位班子成員。這個時候的我，應(yīng)該低調(diào)，夾起尾巴做人。但是沒有上位的小三和后備干部不同，我若不顯示出和大官人的關(guān)系，就無法擁有一定的特權(quán)和影響力。我不需要遮羞布，我需要實實在在的東西！拉大旗做虎皮，我要把大官人這塊虎皮披到身上給他們看。我給畫童說到大官人，是怎么說？我說：“等他問，我只說得一聲”，我沒說“主子”而用了一個“他”，什么關(guān)系才可這樣稱呼，畫童不是個傻瓜。所以啊，他們?nèi)ニ藕蛑髯觽儯揖徒o自己找個差使，坐在廊下指揮他們。還故意把瓜子吐一地，讓畫童去掃。論地位，畫童在仆人中比我還高一點，但領(lǐng)導(dǎo)的夫人等同于領(lǐng)導(dǎo)啊，很多時候小三比原配還氣勢，還張揚，應(yīng)為她缺乏原配那個資質(zhì)，她需要靠張揚來彌補那個差距，來填補自己內(nèi)心的渴望。我和大官人交合中得到的快感，遠遠超過一般男女例如我和來旺婚前私通時那種快感。因為大官人作為主子，現(xiàn)在成了我的懷中物，在床上成了我的奴仆，畫童你就是我奴仆的奴仆了。唉，現(xiàn)在想想，畫童心有三分郁悶，一分火氣，一分忍耐，肯定還有一分對我的鄙視。在他心中，我就是那一地瓜子，他像掃垃圾一樣把我掃了出去。</p><p class="ql-block"> 第二場景，我與賁四和傅伙計。</p><p class="ql-block"> 傅伙計和賁四，這倆人都是西門大官人跟前得力的人。傅伙計是大官人所開店鋪的主管，終日以店為家，老實肯干，任勞任怨，是第一等靠得住的好人。賁四原在宮里服侍大太監(jiān)，后來在大官人的店鋪里管賬，并在花子虛死后被補為大官人的十兄弟之一，是個辦事妥帖，替大官人操持大小事物的人。不用說，這兩個人在奴才中都是有威望，受尊重的老資格。</p><p class="ql-block"> 使喚使喚畫童這小猴子算什么，我能使喚住這兩個老資格才是能耐。</p><p class="ql-block"> “平昔這婦人嘴兒乖，常在門前站立買東買西，趕著傅伙計叫傅大郎，陳經(jīng)濟叫姐夫，賁四叫老四。昨日和西門慶勾搭上了，越在人前花哨起來，常和眾人打牙犯嘴，全無忌憚?；蛞粫r教：傅大郎，我拜你拜，替我門首看著買粉的。那傅伙計老成，便驚心替他門首看。幾時來一回，又叫：賁老四你替我門首看著賣梅花菊花的，我要買兩對兒戴。那賁四誤了買賣，好歹專心替他看著，賣梅花的過來，叫住，請出他來買。婦人立在二層門里，打開箱兒揀，要了他兩對鬢花大翠，又是兩方紫綾閃色銷金汗巾兒，共該他七錢五分銀子。婦人向腰里摸出半側(cè)銀子兒來，央及賁四替他鑿，稱七錢五分與他。”</p><p class="ql-block"> 這后面還有一段故事，說大官人的親隨玳安過來，認出了我手里的銀子是大官人前日買東西剩下的那一半等等，說我“自此以后，在門首成兩價拿銀錢買剪截花翠汗巾之類，甚至瓜子兒四五升進去，教與各房丫鬟并眾人吃。頭上治的珠子箍兒，金燈籠墜黃烘烘的，衣服底下穿著紅潞綢褲兒，線捺護膝，又大袖子袖著茶，木樨香桶子三四個帶在身邊。見一日也花消二三錢銀子，都是西門慶背地與他的?！?lt;/p><p class="ql-block"> 以傅伙計和賁四他們的地位，按理說，只有他們指派我的份?，F(xiàn)在讓我呼來喚去，這種快意無以言表。后世有人說：“人都喜歡和自己有關(guān)系的事物，因為人在這個大而無當?shù)氖澜缟峡偸秋@得很渺小，很孤單，總是想抓住點什么來向自己也向別人證明自己的存在”。奴才的解恨在于使喚主子，奴才的快樂卻在于使喚奴才。我知道他倆是不看僧面看佛面。這人與人之間的關(guān)系啊，有很多是隱形的，就看你如何挖掘。他們把我伺候舒服了，我在枕邊給大官人說兩句好聽的就行了。所以我使喚他們沒有感到什么不好啊，如果我當了第七房，他們還輪不到我使喚呢。你看我買瓜子兒給那些丫鬟吃，我并不是籠絡(luò)她們，我沒那個必要，我是要讓她們知道西門大官人是寵我的?？此齻冟竟献邮俏业南硎?，我這個人坦蕩，我有喜悅為什么不給大家分享，只有分享出去的喜悅才是真正的喜悅。</p><p class="ql-block"> 第三場景，我與惠祥。</p><p class="ql-block"> 話說那一天荊都監(jiān)來家做客，大官人讓上茶，我和玉簫、小玉只顧玩耍，就把這事推給了來旺老婆惠祥?；菹楸緛砭蛯ξ矣锌捶?，又正在大灶上做飯，推來推去，就把這事給耽誤了。荊都監(jiān)一走，大官人要打要罰，把一肚子火泄到了惠祥身上。</p><p class="ql-block"> “ 這惠祥在廚下忍氣不過，剛等的西門慶出去了，氣恨恨走來后邊，尋著惠蓮，指著大罵：賊淫婦，趁了你的心了！罷了，你天生的就是有時運的爹娘房里人，俺每是上灶的老婆來？巴巴使小廝坐名問上灶要茶，上灶的是你叫的？你我生米做成熟飯﹣﹣你識我見的。促織不吃癩蝦蟆肉﹣都是一鍬土上人。你恒數(shù)不是爹的小老婆就罷了，是爹的小老婆，我也不怕你！惠蓮道：你好沒要緊。你頓的茶不好，爹嫌你，管我甚事？你如何走來拿人散氣？惠祥聽了此言，越發(fā)惱了，罵道：“賊淫婦，你剛才調(diào)唆打我?guī)坠鲀汉脕?，怎的不教打我？你在蔡家養(yǎng)的漢數(shù)不了，來這里還弄鬼哩！惠蓮道：我養(yǎng)漢你看見來沒有？扯臊淡哩！嫂子，你也不什么清凈姑姑兒。那惠祥道：我怎不是清凈姑姑兒？蹺起腳兒來，比你這淫婦好些兒。我不說你罷，漢子有一拿小米數(shù)兒。你在外邊，那個不吃你嘲過？你說你背地干的那營生兒，只說人不知道。你把娘們還放不到心上，何況以下的人！惠蓮道：我背地說甚么來？怎的放不到心上？隨你壓我，我不怕你！惠祥道：有人與你做主兒，你可不怕哩！兩個正拌嘴，被小玉兒請的月娘來，把兩個都喝開了：賊臭肉們！不干那營生去，都拌的是些甚么？教你主子聽見，又是一場兒。頭里不曾打得成，等住回卻打得成了。惠蓮道：若打我一下兒，我不把淫婦口里腸抅了也不算。我破著這命，擯兌了你，也不差甚么。咱大家都離了這門罷！說著，往前去了?！?lt;/p><p class="ql-block"> 我把惠祥得罪死了。</p><p class="ql-block"> 她叫惠祥，我叫惠蓮；她是來保的老婆，我是來旺的老婆。我們兩家都是大官人家里的奴才，俗話說，和尚不親帽子親，大家都是這個圈子里的人，凡事有個照應(yīng)才是。我怎么會去坑害她呢，連我自己也想不明白。</p><p class="ql-block"> 惠祥當然看不上我，用她的話說：“都是一鍬土上人”，知根知底，你看她罵我，句句離不開“賊淫婦”，就過去我的那點事，都被她兜出來了。教訓啊，過去同一個戰(zhàn)壕里戰(zhàn)友的關(guān)系一定要處理好。你看那些當了大官的人，對過去的發(fā)小，要么結(jié)為死黨，要么保持距離，甚或弄死的也有。我怎么會和惠祥走到這一步呢。</p><p class="ql-block"> “后次這宋惠蓮越發(fā)猖狂起來，仗西門慶背地和他勾搭，把家中大小都看不到眼里，逐日與玉樓金蓮李瓶兒西門大姐春梅在一起耍?！比粢藴缤觯茸屗?。那個時候，猖狂對于我，是一種內(nèi)心感覺的自溢，也是一種享受。站在奈何橋上往下看，這樣的人比比皆是，他們一個個悔恨的樣子。橋下的人也在看著我，我也是他們眼中的風景，他們在問：她是誰？</p><p class="ql-block"> 來生，寄希望于來生，如果不喝迷魂湯的話。</p>
英吉沙县|
内乡县|
元氏县|
磐安县|
海门市|
邵阳县|
岳阳县|
宁蒗|
台前县|
竹溪县|
漳州市|
无极县|
垫江县|
屏山县|
兰考县|
科技|
孝感市|
鸡泽县|
吐鲁番市|
呼伦贝尔市|
尼木县|
辽源市|
晋宁县|
黄平县|
曲麻莱县|
两当县|
弋阳县|
灌阳县|
元江|
奉化市|
新营市|
扬中市|
息烽县|
松桃|
同心县|
新津县|
玉溪市|
靖边县|
香河县|
蓝田县|
马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