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陜北(六十七)-集市(7)

吳小榮

我在陜北(六十七)-集市(7) 詩一首:農(nóng)與商瓜田桃紅杏子黃，叔舅姑姨論短長。春播秋收寒冬藏，不去根本不經(jīng)商。 詩詞小語:東漢班固《漢書.地理志》說:“郡國輻湊，浮食者多，民去本就末?！?lt;/p>“去本就末”意為“棄農(nóng)經(jīng)商”。 夏季的陜北，烈日當空，瓜果飄香，也是集市上熱鬧之時。延川縣主要的果品有棗子、果子(蘋果、沙果)、梨子、桃子。棗子是大宗產(chǎn)品，國家大量收購，供出口。就商品的流通而言，集市和商店是最終的交易場所，貨物的來源一是周邊的農(nóng)工副產(chǎn)品，二是私家商賈，長途販運。一般叫馬幫，“山間鈴響馬幫來”，陜北《趕牲靈》唱的就是個這。“走頭頭的那個騾子喲，三道道的藍?！比菄业慕y(tǒng)購統(tǒng)銷，自古如此。比如西漢就實行鹽鐵專賣，不允許私人經(jīng)營。明清榆林易馬城一段時期內(nèi)也限制戰(zhàn)馬的買賣。延川棗名聲在外，種類繁多。著名的有狗頭棗、驢奶頭棗、葫蘆棗等。我們村里到處都是普通的牙棗，兩頭尖，中間圓，又脆又甜，味道可好。延川果品盡皆如此，原因是高原陽光燦爛，幅射強，早晚溫差大。紅棗每年產(chǎn)量不一，分大、小年。1970年是大年，棗子掛滿了枝頭，壓彎了樹梢。到了秋天，每人分了100多斤，用黑羊毛袋裝。吃不了，集市又遠，賣不出去，于是學著受苦人攤在豬狗到不了的地方曬。這活熬煎，隔三差五翻、曬、收、放，誰有那么多閑功夫呀。幾場雨過后都爛掉了，可見集市貿(mào)易的重要性。 永坪集上經(jīng)?？梢钥吹街嗟纳碛?，其中有賣瓜的。有西瓜，有甜瓜，陜北叫小瓜。甜的不行。高原黃土沙質(zhì)，特別是榆林一帶，靠著毛烏素沙漠，一眼望不盡的老黃沙，刮起風來飛沙走石，全吹過來了。沙質(zhì)土種的西瓜最好，靠近河灘，澆水也便利。賣瓜比起種地來，自然要輕松一點。知青願意，受苦人巴不得，他們寧願種地，為什么呢？按道理，做生意的強過種地的。司馬遷《貨殖列傳》云:“夫用貧求富，農(nóng)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繡文不如倚門市，此言末業(yè)，貧者之資也?！背烧Z有“去本求末”，本業(yè)指農(nóng)業(yè)，末業(yè)指手工業(yè)和商業(yè)?？梢姡抉R遷是贊成并鼓勵商業(yè)的。但前文已提到，由于特殊的歷史原因，陜北人不善經(jīng)商。就是個“面朝黃土背朝天”，受咋了。 但還有更具體的原因。這是否與好面子有關，不得而知。陜北人出名的好面子，“人活眉眼樹活皮，不要眉眼就不如驢”，這恰恰是現(xiàn)在反復強調(diào)的人活得要有尊嚴，陜北人最講尊嚴，是一種美德，但做買賣臉皮還真不能太薄了。比方說，過來的一個吃瓜的，先就跟你攀談攀談，絮叨絮叨，說道說道，東家長，西家短，白家的舅舅黑家的姨姨，馬家的大大牛家的媽媽，扯著扯著就上路了，諞來諞去發(fā)現(xiàn)原來都是親戚。七桿子打不著八桿子也能打上。丁愛笛娶了一隊的海娥，全村到處都是親戚。親戚來吃瓜，還能要錢嗎？不能。不能怎么辦？這瓜是隊里的，都白吃了還不爛包了。于是想了個記帳的辦法，先登記，等到秋后忙完了農(nóng)活再派人去要帳，“秋后算賬。”但這不是又要搭上人工，況且也保不齊就一定能要回來。于是這一類的活就都歸了知青，知青又不認識你七大姑八大姨的，吃瓜可以，掏錢。不的咋科球的遠遠的，咱鐵面無私，你咋不要再有什么想法。 對此我深有體會，再多說幾句。每到秋天，隊長老桐坎就派我去看青，白天山上溝里四處溜達，夜來坡上搭上個木架，掛盞煤油燈，兩只眼睛四處照，照的意思是看，陜北方言常用這個字。《蘭花花》唱:“蘭花花下轎來東望西照，照見了周家的猴老子好像那一座墳?！焙髞碇嘀g叫喳唄也用這個字，常說:“你照什么？”意思是:“你盯著我干嘛？"但已是引申意。受苦人寧願白天受苦，夜了睡覺，“婆姨娃娃熱炕頭?！辈磺蟾毁F，但求安穩(wěn)，既不得罪人，又不受熬煎，這就是幸福。有人就說了，你這是夸我呢，還是罵我呢？自己啄磨吧。既有夸，也有罵，我這里說的是人性。 有一次，我看見一頭豬正在拱地里的紅薯，一鐮刀就砍過去，正好砍在屁股上，鮮血淋漓，老桐坎聽說了眼睛瞇成了一條線，心想:“俄平日里說話沒人聽，這下看你們聽是不聽。”豬的主家很心疼，很生氣，也很明事理。他們不找我的茬，也不記恨我。他們自有個自的想法和理論。他們認為我受了別人的指使。在他們眼里，我就是個二桿子，不害事，憨得嘞。我現(xiàn)在雖然明白了這個道理，只是有點晚了。 棗子熟透的時候，一串串掛在樹上，像紅瑪瑙，順手摘下幾顆，放在嘴里，甜在心里。順手摘下的不止紅棗，有時走在茂密的青紗帳里，順手就掰幾個玉米棒子，餓狠了或饞透的時候，這些都是可以原諒的。只是凡事都有分寸，偷雞摸狗就不行。有人用繩拴了玉米粒去釣雞，有人用白面饃沾了白酒去藥狗，這樣做就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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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小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