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六月十七號的早晨臨近六點鐘，我尚未起床，連水便打來電話，說他和溫泉即將動身過來接我們的，我聽了感到吃驚，這么早就出發(fā)嗎？昨天傍晚不是說好了今早八點鐘么？他說今天天氣太熱，只有早點出門玩舒服點，我聽后覺得確實是那樣的，立馬彈起床，便催楊子也一并同行，她的反應卻有些懶懶的，并不積極。</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應梨子之約，我們一幫人此前計劃去京山虎爪山國家森林公園游玩消夏，為此我們也分別邀約了月圓、老兵、柴咀、此木和老代等人，無奈他們皆各自事務纏身，不便前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早上七點鐘不到，溫泉駕著一臺白色的SUV車，載著連水停泊在我家門口了，帶上我，又勸說楊子上車后，一起向京山縣城里疾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我們一行四人輕車熟路在梨子的門店前停住，梨子夫婦熱情地出來迎接，并引領我們到旁邊的五谷燴早餐店用早餐，餐后，梨子的先生因下午要接小伢放學，惟恐屆時兩頭掛念，故不便同行，于是，溫泉麻利上車主駕，連水位于副駕駛座，梨子坐在后排右側，楊子位于后排中間位置，我坐在后排左側，車上剛好一行五人，在燦爛的朝陽照耀下，一路向西而去。</p> <p class="ql-block"> 經過近一個小時的兜兜轉轉，我們的車子終于進入虎爪山國家森林公園的楠竹林。這個森林公園占地面積相當大，據說有近四十平方公里，分為幾個景區(qū)，各景區(qū)的側重點不盡相同，我們選擇了引人遐思的“綠竹入幽徑，青蘿拂行衣”之楠竹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上午九點鐘左右，初日照高林，我們的車子滑行駛入公園內的林間甬道，在甬道的盡頭停泊，因為眼前隆起了山勢，山中有景區(qū)壘起的石階便道，其實景區(qū)并未特意抹漿砌石，只是在上山途徑處簡陋的疊上一層又一層薄薄的片石，在便道兩側豎滿千竿萬竿粗壯碧綠直聳云宵的楠竹，這樣簡易的步道，似乎與萬千竿山中翠竹更加和諧統(tǒng)一，這樣不見花大力氣人工斧鑿雕飾的痕跡，盡最大限度保護了楠竹林的原生態(tài)環(huán)境。</p> <p class="ql-block"> 望見眼前綠蓋山林的翠竹，我們大家紛紛稱妙，連水一馬當先跨上片石壘成的狹窄臺階，如離弦之箭，生龍活虎般把我們其他四人甩在遠遠的身后，不一會兒，便躍上山林中的一小塊平臺等我們。背上雙肩包的溫泉羨慕地笑道：連水的身體真的是棒呀，看他爬山好像不費吹灰之力呢，我算是提前進入老年人的生活狀態(tài)了哦，每天起得早，睡得也早，爬山哪敢像他那樣拼。腰腿膝蓋都不中，我這都是年輕時候透支身體落下的毛病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走在我身后的楊子對我輕聲道：你去幫溫泉把背包背一下吧。我這才注意便提出幫溫泉背上小坤包，她笑著推辭道：這個包還是背得動的，也不至于那么不堪。我說要是包里有貴重物品我也不敢接手呢。她聽了反而釋然道：瞧你說哪里的話，包里裝有黃金珠寶又咋樣呢？好好好，你幫我背著，我只是不好意思讓你代勞，你看你家屬也背著包上山呢。楊子笑道：我的包不重，不要他背，要是你覺得方便的話，讓他幫你背吧。溫泉聽了立馬卸下背上的小雙肩包交給我，當我接住時，感覺也有點沉，也難為她背著包爬山了。其實我們兩口子單獨旅行的話，她的隨身小包包，也多半是強行甩給我挎著。走在溫泉前面的梨子見狀，笑道：唉！這么陡的山坡，幸虧柴咀沒有答應過來，今天外面氣溫又高，山又陡，他來了恐怕也是會坐在汽車里招呼車子的喲。我們都附和她的意見，覺得爬山對于柴咀來說，確實富有極強挑戰(zhàn)性的。站在山上平臺等我們爬上去的連水聽到后道：自從說計劃來森林公園爬山開始，我就知道柴咀最終不會答應過來的，因為他現(xiàn)在一般蠻排斥爬山的，玩玩其他項目說不定他會參加的呢。溫泉為此感嘆道：都是害一樣的病啰，如今閑下來時，想出來走動，很多地方身體已不允許了哦，你們都還記不記得？想想幾年前，我們一起爬天堂寨，海拔那么高那么陡的山，我們硬是手爬腳爬爬上山頂了，現(xiàn)在想想都不敢了哦。我笑道：記得爬完天堂寨，腿肚子疼了好幾天才還原呢。連水連聲稱他也是一樣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旅行，其實也是一件力氣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我們依次順著簡陋的臺階，爬上山腰間的一塊平緩的開闊地帶，此地四周皆是清一色的粗壯楠竹，別無它木。地上堆滿了厚厚的灰白色竹葉，竹葉上有一只小蛤蟆在跳躍奔逃。在這平臺上筑有一個小石桌，四周擺著四個小石凳，山外的風吹進來，千片萬片竹葉颯颯作響，筆直竹子頂端的濃密青翠竹葉，把火辣辣的日光阻擋在竹傘之上，我們坐在蔭涼的竹林下，聽萬壑風聲，觀茫茫竹海，嗅清幽氣息，頓感暑氣盡消，煩惱吹散，寵辱皆忘，好似進入了修行居士禪定的境界。</p> <p class="ql-block"> 溫泉坐在石凳上，臉上現(xiàn)出平和兼喜悅的神情，良久才道：這里真的是舒服呀，又涼爽又安逸又漂亮，估計當神仙也不過如此吧？京山確實是個好地方，難怪你們都惦記著，這里的山也美水也美。我笑著接話道：不錯，關鍵是這里的人也美。大家心照不宣地哈哈大笑起來，溫泉沖我戲謔道：你的家屬就在身邊，你說話悠著點喲。楊子笑道：他說的是實話，又沒夸張，這里的人確實美嘛，我覺得說得蠻對呀。梨子聽了咯咯笑道：你們都會說話呢，你們看看，要是帶個吊床，在這竹子上一系，在吊床上睡個午覺，又有涼風又有竹蔭，那才舒服呢。楊子道：你們發(fā)現(xiàn)嗎？除了我們五個人，這山上怎么一個游客都沒有？要是我一個人的話，還真不敢上來呢。我說今天這座楠竹林景區(qū)被我們幾個人包場子了。溫泉感嘆道：要是在廣州，若有這么漂亮的楠竹林，早就人滿為患了。哪會有如此清凈的。由此可見，老家的消費能力還是弱一些的，這個地方蠻適合養(yǎng)老的呢。連水緩緩道：這里要是像廣州那邊一樣，游客都涌上來游玩，環(huán)境肯定沒有現(xiàn)在這樣天然和清潔了。我點頭道：有所得必有所失，有所失必有所得。</p> <p class="ql-block"> 在石桌四周的楠竹表皮上，毫不意外地刻有許多文字，有的從上到下刻著：某某某到此一游，有的刻著：張夢瑤：我愛你。有的刻著：曾瞬希，我也愛你。此末二句分別刻在相鄰的兩根楠竹上，字跡早已陳舊發(fā)黑，似乎是一對戀人遙相呼應的海誓山盟情書，我默想，這對戀人如今結婚了嗎？感情依舊你儂我儂嗎？還是勞燕分飛了呢？他們還記得曾經在京山市虎爪山上相互親手刻下的誓言嗎？他們還會后會有期故地重游嗎？這個世界節(jié)奏太快，有著太多的不確定性，愛也匆匆，恨也匆匆，聚散皆匆匆。這個時代一直呼喚正能量，一句話，一杯酒，一輩子，雖千萬人吾往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也未能免俗，在一根偏僻的楠竹上，用小巖石尖角刻劃了四個漢字，期望若干年以后可以再見之。我聽說有個叫古月的男孩子，許多年前曾經與友人在此游覽并留影過，不知他現(xiàn)在還記不記得虎爪山上這條上山的路，這些莽莽蒼蒼的楠竹林中，有沒有他曾經鐫刻過文字的一竿竹子呢？曾經年少愛追夢，一心只想往前飛，走過了千山和萬水。只是，往事皆隨風，飄向那遠方，無影亦無蹤，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吳山深，越山深。</p><p class="ql-block">空谷佳人金玉音，</p><p class="ql-block">有誰知此心？</p> <p class="ql-block"> 我們在這空谷竹林深處一起高談闊論，一起靜默遐想，大家言行不逾矩，意見有共鳴，使各自身心愉悅，經過敞開心扉交流，明白了咱們曾經都是追夢人，或在南粵，或在機關，或在工廠，或在小店，都盡力拼搏過，皆混沌苦悶過，我們都有過詩意階段，也有過狼狽不堪，說不完的糗事，憶不盡的溫馨，在此刻獨屬于我們的虎爪山上，沒有客套，沒有顧慮，沒有矯情，只有傾訴，只有共情，只有坦蕩。溫泉感慨萬分道：在人生的下半場，我要為自己而活，自己前半生確實太拼了，現(xiàn)在渾身疼，和你們在一起，我覺得蠻開心蠻放松蠻自在的，有空的話，我們三不時約在一起互動一下，不一定是在名山大川，隨便一起走走路，說說話，就很好。梨子笑道：因為我們這幾個同學之間，完全沒有什么利害沖突，也沒有摻合社會上的那種接近目的與訴求，所謂身正不怕影子歪，清清爽爽，簡簡單單，這樣彼此才能走得長遠。大家對她的總結深表贊同。</p> <p class="ql-block"> 我們在半山腰的石桌前歇息夠了后，在連水的向導之下，繼續(xù)往前面的竹林深處前行，我們走著走著，發(fā)現(xiàn)前方已經沒有路了，至少是沒有看到人類活動踩出的小徑了，深林中，也有一些碩大的竹子憑空倒地枯死，擋住我們前行，山嶺上不見了人工臺階，那樣攀爬將特別困難，也有些危險，因為盡管到處都是竹子，但是山嶺下便是陡峭深谷，谷底也是竹子，若不慎跌倒山谷，雖有竹子可以擋一擋，也會爬上來艱難的。連水看見這里的竹林下面都是低矮的闊葉草叢，無從下腳，建議原路返回才好呢。溫泉此時熱情高漲，她毫不氣餒道：讓我在前面帶路吧。翻過這個山嶺，前面好像就是路了，這么漂亮的風景，不上去看看就可惜了。我提醒道：小心這草叢中有蛇躲著，叫什么竹蛇，不過去了吧。溫泉身穿墨綠色連衣裙，腳踏旅游鞋，她把手一揮道：莫啰里啰嗦哈，你們跟著我走就行了。說完自顧自沖到了草叢中，在前面帶路，我們只好隨行。不一會兒，我們走出草叢山地，步入一塊相對空曠的林間。</p> <p class="ql-block"> 在空地的山脊下，生長著兩株參天古木，比鄰而立，主干粗壯，枝繁葉茂，郁郁蔥蔥，樹身上訂著林業(yè)局保護銘牌的編號，沒有想到，在這清一色的楠竹林深處，還會有卓爾不群的古樹佳木深藏不露呢，它們似一對與世隔絕的隱士，攜手在這虎爪山深處尋仙問道，一百多年來，在這里的土地上經歷了清朝覆滅、北洋上臺、中共誕生、抗日烽火、國共內戰(zhàn)、土改運動、破除“四舊”、“三反五反”、十年文革、改革開放、林地確權、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等等歷史性事件，一百多年以來，山下的許多人從呱呱墜地到垂垂老矣，從風燭殘年到荒蕪土堆，這些應該算是夠漫長的歲月了吧？然而，過去的一百多年，只是發(fā)育鍛煉了這兩株楓香樹的一些筋骨，從它們風華正茂的狀態(tài)來看，又有誰會懷疑它們倆不是正青春芳華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如此看來， 并不是我們五個人一起見證了這兩株一百多歲的古木，而是這兩棵正年輕的楓香樹親眼目睹了，在某年某月某日，有五個游覽于此的人并肩來朝拜過。是的，當若干年后，楓香依舊，楓香依舊，又有誰還知道，歷史上曾經有五個心懷浪漫的人前來楓香樹下駐足留念過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西窗下，</p><p class="ql-block"> 風搖翠竹，</p><p class="ql-block"> 疑是故人來。</p> <p class="ql-block"> 獨坐幽篁里</p><p class="ql-block"> 彈琴復長嘯</p><p class="ql-block"> 深林人不知</p><p class="ql-block"> 明月來相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一王維《竹里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們在那兩株楓香樹前駐足良久，感嘆如此佳木遺世獨立。只是在此兩株古木的正前方，被林場用鋼絲網攔住了去路，無法繼續(xù)前行，而這兩棵古樹正好生長在這狹窄山脊上，前路不通，我們只好原路返回。</p> <p class="ql-block"> 在返回的竹林中，我們時而抱抱楠竹，仰望頭項的蒼穹發(fā)呆；時而幻想四月份漫山遍野的竹筍露出尖尖角，何其誘人；時而靠在虛心正直的竹子前，飲水小憩輕聲細語，久久不愿下山，颯颯山風拂去我們的滿身疲憊，新嫩竹葉的氣息沁人心脾，碧綠的蔭涼讓大伙兒神清氣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此情此景，讓我想起了蘇東坡關于竹的佳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寧可食無肉，</p><p class="ql-block">不可居無竹。</p><p class="ql-block">無肉令人瘦，</p><p class="ql-block">無竹令人俗。</p><p class="ql-block">人瘦尚可肥，</p><p class="ql-block">士俗不可醫(y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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