煦園舊夢

熊克明

煦園舊夢 散文/熊克明 無論是謝朓筆下圓美流轉(zhuǎn)的“逶迤帶綠水，迢遞起朱樓”，還是李白詩中豪邁悲壯的“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抑或是王安石作品中寂然落寞的“六朝舊事隨流水，但寒煙衰草凝綠”，都能讓久居古城南京的人們，神游往昔，浮想聯(lián)翩。這些千古不朽的詩詞，如同一幅幅歷史的卷軸，描繪出南京這座“六朝古都，十朝都會”的前世今生。 在南京市玄武區(qū)西南部，有一條長約1800米，被“藏身”在梧桐綠蔭里的街道，這條呈東西走向，西起中山路，東至漢府街，蘊藏著南京千年深厚歷史文化底蘊的街道，就是南京最具特色的文化街區(qū)之一的“長江路”（古稱大倉園）。徜徉在這條蘊含著千年古韻之美的街上，既能追訪到許多名流儒士瀟灑飄逸的行蹤影跡，也能闚視到古都南京歷史更迭與嬗變留下的鴻爪春泥，更能體味出鮮活的市井百態(tài)和淳樸的民風(fēng)民俗。 據(jù)歷史文獻(xiàn)記載，先后經(jīng)歷過5次易名的南京“長江路”，不僅承載了厚重的歷史文化內(nèi)容，也是中國近代史的一個“縮影”。在古城南京流傳著一句話：“一條長江路，半部近代史”。像這樣帶有千年傳奇色彩，以及賦予其非凡歷史使命的街道，不僅在南京，乃至在全中國亦是絕無僅有。 考古學(xué)家發(fā)現(xiàn)，威名赫赫的長江路的由來，最早可追溯到六朝南唐時期，當(dāng)時的“長江路”位于南唐“建康邑”（南京）的中心位置，毗鄰“皇宮”。南唐滅亡后，建康邑及皇宮周圍被夷為平地，此后，“長江路”一帶，漸漸變成了荒僻的菜圃地。 時光如梭，300多年后的元朝至正元年（1341年），朝廷在“集慶路”（南京）城中部（南唐菜圃地），修建了一座存放糧食的“大倉房”。明朝洪武元年（1368年），明太祖朱元璋在“應(yīng)天”（南京）登基建都，隨著城市人口劇增，各地的糧食運進(jìn)帝都后，朝廷急需存放糧食的地方，于是明太祖朱元璋敕令在“皇城”的西邊，南唐時的菜圃地上，緊挨著元朝時修建的“大倉”房，增建了數(shù)座存糧的倉庫。此后，原來的南唐菜圃地，便被稱名“大倉園”街。 清朝康熙四年(1665年)，朝廷在大倉園街上的“漢王府”（今長江路292號）設(shè)立“兩江總督”衙門，逐將大倉園街改名叫“督署街”。 民國元年（1912年），中華民國定都南京，國民政府辦公地設(shè)在清朝時的兩江總督署衙內(nèi)，國民政府逐將督署街易名為“國府路”。 民國二十九年（1940年）三月三十日，“汪偽國民政府”在南京成立，將國府路改稱叫“維新路”。 抗日戰(zhàn)爭結(jié)束后，中華民國政府于民國三十七年（1946年）五月三日還都南京，國民政府辦公地仍設(shè)在原兩江總督署衙內(nèi)。隨后國民政府及時地剔除“維新路”地名，并特別命名為“林森路 ”（即為紀(jì)念前國民政府主席“林森”先生）。 1949年4月23日南京解放。南京市政府逐將林森路更名為“長江路”，沿用至今。 　　從時間順序上講，最早讓五易其名的長江路名噪天下的，是明朝時期發(fā)生在“大倉園”（長江路）的兩次歷史事件。 第一次是明朝洪武二年（1369年），明太祖朱元璋將皇城西邊，坐落在“大倉園”街上的寺院“歸善寺”拆除，然后在原址為被其賜封為“歸德候”爵，戰(zhàn)敗歸降的陳漢末代皇帝“陳理”，修建成一座帶花園的府邸，時稱“歸德候府”（即今南京總統(tǒng)府雛形）。然而，陳理入住新府邸不久，生性多疑的明太祖朱元璋，覺得將陳理留在應(yīng)天（南京）府，將來恐為“禍害”，逐于明朝洪武五年（1372年）正月，將陳理遣送往東北的“高麗王國”安置，陳理走后，歸德候府暫被棄置不用。 第二次是明朝建文元年（1399年），燕王“朱棣”以奉天靖難為名，發(fā)動著名的“靖難之役”，起兵攻打身居“應(yīng)天”（南京）的親侄兒建文皇帝“朱允炆”。朱棣的二兒子高陽郡王“朱高煦”隨父出征，其千里馳騁，屢戰(zhàn)屢勝，為燕王朱棣篡權(quán)皇位立下汗馬功勞。明朝建文四年（1402年），朱棣篡奪親侄兒“朱允炆”的皇位終告成功。同年，朱棣在帝都應(yīng)天（南京）登基，改年號“永樂”，并封賞二兒子朱高煦為“漢王”。但與其父明太祖朱元璋同樣生性多疑的朱棣，為防止自己篡位奪權(quán)一幕重演，逐將棄置多年的歸德候府犒賞給兒子朱高煦，以此暗示他不要有非分之想，否則會落得和歸德候陳理一樣，被逐出流放至異國的下場。朱高煦收下歸德候府后，對其進(jìn)行一番修葺和擴建，并將歸德候府改名叫“漢王府”，然后取自己名諱中的“煦”字，將原歸德候府的西花園命名叫“煦園”。住進(jìn)漢王府后，朱高煦表面上循規(guī)蹈矩，深居簡出的待在煦園里混日子，但暗地里卻如朱棣所預(yù)料的那樣，覬覦皇位的心不死。等到他父親朱棣駕崩后，其謀反之心已是昭然若揭。明朝宣德元年(1426年)，蓄謀已久的漢王朱高煦在山東起兵謀反，企圖奪取其親侄兒宣宗皇帝“朱瞻基”的皇位。很不幸的是，朱高煦沒有其父朱棣當(dāng)年篡位奪權(quán)時的好運氣，在龍威燕頷的朱瞻基御駕親征討伐之下，很快就平息了這次判亂謀反，并生擒活捉了朱高煦，押回順天（北京）府后，囚入死牢，不久便被開刀問斬。 　　上述兩次歷史事件，讓大倉園（長江路）街與漢王府從此揚名天下，詭異神秘的“煦園”也因而聲名鵲起，進(jìn)入人們的視野，且一發(fā)不可收拾地漸漸滑向歷史舞臺的中心。盡管后來漢王府幾易其主，更名換姓，并多次掀起歷史的波瀾，但煦園卻從未改過名，自始一直沿用至今。換句話說，或者打個比喻，窗牖畫卷、奇?崢嶸的“煦園”才是“南京總統(tǒng)府”（長江路292號）名副其實的“戶主”。 因為陳漢末代皇帝陳理和明代漢王朱高煦都曾是煦園的主人，所以，后人曾戲謔道：“煦園，既是造反者、也是失敗者的搖籃”。 如今，說到已有670多年歷史的“煦園”，就不能不提及南京總統(tǒng)府（即原歸德候府、漢王府），據(jù)歷史文獻(xiàn)記載，南京總統(tǒng)府是中國近代建筑遺存中規(guī)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建筑群，也是南京民國建筑的主要代表之一。南京總統(tǒng)府在近代歷史中，多次作為中國政治軍事的中樞、重大事件的策源地。 占地面積約90000平方米的南京總統(tǒng)府建筑群，既有中國古代傳統(tǒng)的江南園林，也有歐洲古典建筑遺存。南京總統(tǒng)府主要分為中、東、西三個建筑區(qū)域：中區(qū)存有中華民國總統(tǒng)府及直屬辦公機構(gòu)等；東區(qū)存有國民政府行政院、陶林二公祠、馬廄和東花園等；西區(qū)以煦園為主，另有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tǒng)孫中山辦公室、秘書處、孫中山起居室及參謀本部等。 1998年，南京總統(tǒng)府建筑群被辟為中國近代史博物館。 2004年，南京總統(tǒng)府建筑群被列為國家4A級旅游景區(qū)。 據(jù)史籍記載，位于南京總統(tǒng)府建筑群西區(qū)，既諱莫如深，又水石清華的煦園，是一座以江南古典園林為特色，兼具皇家風(fēng)情的城市園林。 初夏的一天，筆者擠在比肩系踵的游人中，乘興而至素有“四朝勝跡”美稱的煦園，一睹為快這一“雖由人作，猶自天開”的園林杰作。 坐落在南京總統(tǒng)府西區(qū)，占地面積約41300平方米的煦園，四周被一道高高的云墻環(huán)繞。開在煦園東南角上，拱券式園門的上方，鑲嵌有“煦園”二字磚匾。用筆端正清麗、遒勁流暢，十分醒目的“煦園”二字，是由清代（嘉慶至道光年間）朝廷名臣、大學(xué)士、書法家“索綽絡(luò)-英和”題寫。初名“石桐”，號“煦齋”，滿洲正白旗人，書法自成一家的索綽絡(luò)-英和，與清代政治家、書法家“劉墉”、“成親王永瑆”比肩齊名。索綽絡(luò)-英和一生跌宕坎坷，“煦園”二字磚匾，是其存世至今不可多得的遺墨真跡。 筆者忖度，當(dāng)年之所以請索綽絡(luò)-英和題寫“煦園”二字，除因其造詣頗深的書法功力外，大該還因其名諱字號“煦齋”中有個“煦”字的緣故吧，想來請“煦齋”大人為“煦園”題寫園名，怎么揣摩都會給人有一種“壁合珠聯(lián)，合二為一”的感覺呢。 在園門背面上方刻有"綸音"二字篆體磚額，這和太平天國時期，鐫刻在布告碑上的“綸音”二字完全一樣，不知何故會鑲嵌在這兒，讓人有些懵懂？“綸音”釋意為“天籟”，后被引申為天子或君王的“圣旨”之意。 　　步入煦園不起眼的圓形小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山勢奇絕、怪石嶙峋的假山。在古代江南園林中，假山是最能呈現(xiàn)出園林的升騰跌宕、曲折離奇的神韻。一般講，假山在園林中所起到的作用，就如同大戶人家深深庭院前的照壁，取“欲揚先抑”之意，為的是將萬千景象先遮蔽其中，然后再漸漸進(jìn)入佳境，序次盡收眼?。 筆者天生是個急性子，不諳江南園林布法的高情遠(yuǎn)韻，便迅速地繞過這座“欲取姑予”的假山石壁，近在咫尺的竟是個清晰地映出藍(lán)天，閃爍著翡翠一樣光澤，自南向北縱貫煦園的湖泊。這個周長約1870米，幾乎占居煦園一多半面積，平面形狀似如一只碩大的長頸式花瓶，四周是用明代城磚駁岸的湖泊，便是取花“瓶”之諧音而得名的“太平湖”。拾級登上位于太平湖東南端，層高在10米以上，作為煦園內(nèi)至高點的“望亭”，即可將整個煦園盡收眼底。 造型別致的望亭，上層飛檐翹角，四面敞開，視野開闊，下層為四面白墻正方形亭屋。在亭屋的中央，立有一座清朝道光十年（1830年），時任兩江總督的“陶澍”給道光皇帝“愛新覺羅-旻寧”的謝恩摺石碑，亭屋的墻壁上刻有一幅陶大人的故里，湖南資江“印心石屋”山水圖。故望亭又名“印心石屋碑亭”。 扶欄四望，讓筆者略感詫異的是，被稱為皇家園林的煦園，竟毫無皇家之氣派，園中別具匠心的人工景致和建筑布局，倒更像是一座玲瓏小巧，傳統(tǒng)的江南私家園林。但是，和其它江南園林有所不同的是，以小見大、方寸之中的煦園，因其特殊的地理位置和歷史淵源的差異，使得它在中國園林建筑史上占具了獨特的地位，成為與中國近代史上，最有淵澤的一座古典園林。 以太平湖為中心，花木修竹參差，假山奇石散落，碧水綠樹相映，花間隱榭，清水安閣，湖畔泊舫，綠蔭木亭，互為陪襯，景致和諧，感覺每一個轉(zhuǎn)身都能看到“一幅精美畫面”的煦園，可以說把江南古典園林的那種端莊、含蓄、清幽、淡雅的韻味，渲染到了極致。徜徉在東榭西樓、隔岸相望，南舫北閣、遙相呼應(yīng)，“如樂之和，無所不諧”的煦園，仿佛是在品味一曲凝固的音樂，一首無聲的詩歌，一幅人間巧藝奪天工的立體畫卷。 　　位于太平湖東南岸，建筑風(fēng)格別出新裁的“方勝亭”，采用雙亭翹角重疊的結(jié)構(gòu)，遠(yuǎn)視似兩亭并立，近看卻是一亭獨佇。因為在光線折射下，方勝亭的影子映現(xiàn)出傳統(tǒng)的吉祥圖案“雙菱”造型，雙菱亦稱“方勝”，即兩菱相疊，上為雙頂，亭基方勝，故“方勝亭”一名由此而來。又及“兩亭”亭柱并列，飛檐翹角似合非合，渾成一體，形似一對展翅欲飛的鴛鴦，故別稱“鴛鴦亭”。在亭柱上方鑲有描金雀替雕刻圖案，這是明清兩代皇家建筑的典型特征之一。亭外一側(cè)，相襯有一座姿態(tài)盎然，高聳挺秀的假山。筆者佇立亭中，眼前假山上輕輕搖曳的簇簇枝葉，既像是正在揮毫抒懷、奮筆寄情，又仿佛是在向觀光者揮手示好，聞著空氣中飄蕩的綠葉清香，讓人心神盎然，陶情適性。 離開方勝亭，向西走幾步，穿過一座石板小橋，即可登上“停迫”在太平湖南岸的一艘“石舫”。這艘建造在用10層大青石壘砌成平臺上的石舫，就是清朝乾隆皇帝“愛新覺羅·弘歷”御筆賜名的“不系舟”。 關(guān)于石舫（不系舟）的來歷，民間流傳著一個頗為有趣的故事，那是在清朝乾隆十一年（1746年），時任“兩江總督”的“尹繼善”大人，有一天辦完公事后，來到總督署衙西花園（煦園）太平湖畔散步，遙襟甫暢、逸興遄飛的尹大人出神地望著波光漣漪湖水，忽然腦子里閃出一個“構(gòu)屋如航”的創(chuàng)意，即在太平湖上造一艘“石船”。于是乎，很快一艘長14.5米，船頭寬4.63米，船尾寬4.56米，棚高2.77米的石舫“浮”在了水面上?！棒场?，俗稱旱船。同年，乾隆皇帝御駕南巡，視察兩江總督府時，見到了這艘石舫，不由地對總督尹繼善的這個創(chuàng)意，連速稱贊！當(dāng)時，乾隆皇帝登上石船，意味深長地御言道：“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希望我大清江山社稷，猶如這不系之舟，任憑風(fēng)雨飄搖仍穩(wěn)如磐石?！庇纱丝梢?，乾隆皇帝從一艘石舫聯(lián)想到，君臣要善待百姓，要居安思危，要有憂患意識。于是，他當(dāng)即欣然命筆為這艘石舫題寫了“不系舟”三字匾。 坐南朝北，呈向北航行之狀的石舫（不系舟），是選用長條青石雕鏤砌就而成。船體底部鐫刻有圖案花紋，船艙和卷棚系實木搭建，船艙中的門窗布滿了浮雕彩繪。船分前后兩艙，前艙為“正室”，后艙為“駕駛室”，水下設(shè)尾舵。 太平湖的水位因季節(jié)而變化，當(dāng)湖水滿盈時，游人只能看到船舷以下三四層的部位，而湖水干涸時，常年潛于水下的6層青石便會暴露。6層青石的高度約有3米，船底周身被雕琢打磨成長弧形，呈現(xiàn)出和真船一樣的外廓線條弧度。令人叫絕的是，石船的尾舵，竟是用一整塊大青石雕琢而成，石舵拖在船尾中間，舵桿還伸出水面，甚至連固定尾舵的舵環(huán)，都清晰地雕刻在船尾上。 　　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不系舟”船身”長期浸在水中，船底通常難以得見，當(dāng)初建造時，其實只要“刻鵠類鶩“即可，何必連尾舵都打造的這般以假亂真，一絲不茍呢？閱讀史書方知其究竟，原來這艘石舫，是兩江總督尹繼善大人為討得乾隆皇帝的歡心，才苦思冥想出這么個主意，趕在乾隆皇帝南巡之前，特別為其所造，故而，絲毫馬虎不得。后來乾隆皇帝御駕南巡抵達(dá)江寧（南京）時，兩江總督尹繼善特意將“江寧織造署”（今南京總統(tǒng)府東部區(qū)域），修葺擴建成乾隆皇帝的“行宮”（今南京有名無址的“大行宮”地名，即緣于此。），供其處理日常政務(wù)，還將兩江總督署的西花園（煦園）稱作“行宮花園”，供其居住就寢。七竅玲瓏、穎悟絕倫的尹大人，又把不系舟前艙臨時改裝成行宮書齋，讓乾隆皇帝天天能出入這艘不系之舟，惹得乾隆皇帝龍顏大悅，以至后來其幾次南下江寧，都是在此下榻歇腳。 煦園石舫歷經(jīng)200多年的兵火戰(zhàn)亂，船艙里的木質(zhì)建筑屢毀屢建，從而呈現(xiàn)出不同歷史時期的建筑風(fēng)格，如今人們看到的石舫船艙，是清朝同治年間修葺后的樣子，船艙以金色琉璃瓦為頂，兩側(cè)嵌有青磚雕花欄板，艙門橫楣和格子窗上，均雕刻有蝙蝠、鹿、猴、山貓、仙鶴、牡丹、萬年青和卷草等，這些動、植物彩繪圖案分別象征福、祿、壽、喜之意。前艙的門柱上，還掛著兩只造型夸張的木雕獅子，獅子額頭上刻了個“王”字，傳說，獅子的“額頭”代表“天”，加上“王”字，合為“天王”之意。 自乾隆皇帝大駕光臨煦園之后，清朝幾任兩江總督、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tǒng)孫中山及歷任國民政府主席“汪精衛(wèi)”、“譚延闿”、“胡漢民”、“蔣中正”、“林森”都曾在石舫上留下足跡。可以說，煦園太平湖上的這艘石舫，是200多年來，中國諸多重要歷史節(jié)點的“見證者”。 在太平湖東岸，方勝亭北側(cè)，有一座單層歇山頂式，重檐翹角，面闊三間，回廊環(huán)繞，掩映在梧桐綠蔭叢中的建筑，這座建于清朝同治九年（1870年），在煦園里占地面積最大的建筑，稱作“桐音館”?！巴┮簟币辉~，典出《后漢書·蔡邕傳》中章節(jié)：“吳人有燒桐木爨者，邕聞火烈之聲，知其良木。因說而裁為琴，果有美音。而其尾猶焦，故時人名目‘焦尾琴’。故桐音即琴音?！弊g成白話文的意思：“在東漢時期（25年至220年），文學(xué)家、書法家、一代名臣“蔡邕”（才女蔡文姬之父）游歷江南期間，有一次經(jīng)過廚房，聽到火燒木頭發(fā)出清脆的爆裂聲，他頓時意識到這定是一塊上乘的木材，于是趕緊讓下人把這塊桐木從火中取出，請有名的匠人制作了一張“古琴”，這張琴的音質(zhì)果然清耳悅心，無與倫比。由于琴尾有些泛焦糊色，所以蔡邕就給這張用桐木材質(zhì)制成的七弦琴，起名叫‘焦尾琴’。顧名思義，桐音即是琴音”。人們由此典故，便自然而然地聯(lián)想起另一則典故，相傳，春秋時期，楚人“俞伯牙”琴師一次在荒山野地彈琴，樵夫“鐘子期”竟能領(lǐng)會這是描繪"峨峨兮若泰山"和"洋洋兮若江河"。俞伯牙驚道："善哉，子之心而與吾心同。"鐘子期死后，俞伯牙因痛失知音，逐摔琴絕弦，終生不再彈琴。由此引申出琴音乃是知音。綜合兩則典故，其蘊含的邏輯含義為“桐音”即是“琴音”，亦是“知音”也。顯而易見，寧謐清幽、充滿情志和意趣的桐音館，乃是主人款待知心好友的地方。 　　坐北朝南，選用桐木建造的桐音館，正門抱柱上鐫刻有明代大才子徐渭題寫的楹聯(lián)：“雨驚詩夢來蕉葉，風(fēng)載書聲出藕花?！睋?jù)說，門前地上鋪有鵝卵石，被參天蔽日的梧桐樹圍繞的桐音館，每有風(fēng)雨時，雨打桐葉會啪啪作響，風(fēng)吹窗楹的吱吱嘎嘎聲，把桐音館變成了天然的音樂館，讓人在濕潤的過往與遙思遠(yuǎn)悵中，感受到一種別樣的情韻與景致。 傳說，當(dāng)年清朝兩江總督“曾國藩”大人，曾一度將桐音館作為“花廳”接待貴賓，并喜愛在這里與好友品茗對弈。民國時期，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tǒng)“孫中山”先生，曾常在這里開會和接待賓朋政要。駟之過隙，斯人已矣，不復(fù)歸兮，然“桐音”仍在，耳情尤濃。嗚呼惜哉！ 筆者莫然地佇立在桐樹下，呆呆地凝視著空蕩蕩的挏音館，手指反復(fù)摩挲著布滿皺紋溝壑的樹干，仿佛能從中發(fā)現(xiàn)點什么，過了好久才怏怏離去。 在桐音館北側(cè)有一座山勢奇絕的假山，此山堆砌的頗具匠心，石徑設(shè)計得曲折縈紆迂，上空石梁架橋，行若石棧；低處幽徑盤旋，如入荒僻之谷。山中券洞重重，壁洞既隱又現(xiàn)，難辨遠(yuǎn)近高低，宛若迷宮一般。玲瓏清秀，峰巒圓渾的假山上，鐫刻有“印心石屋”四字石匾，石匾下方為須彌石座，四邊刻有云龍珠花紋。這幅“印心石屋”字匾是清朝道光皇帝“愛新覺羅-旻寧”，于清朝道光十五年（1835年），御筆賜予兩江總督“陶澍”大人的。陶澍視道光皇帝的題字為稀世珍寶，為謝恩道光皇帝，其特意從湖南“資江”桑梓運來一塊“印心石”，然后命人將道光皇帝御賜的“印心石屋”墨寶，鐫刻在這塊印心石上。據(jù)史籍記載，陶澍少時家貧如洗，身無長物，可他卻整天坐在自家門前小溪旁的“印心石”上，苦讀詩書，專心研習(xí)，功夫不負(fù)有心人，后來終于考取功名，終成一代封疆大吏。道光皇帝有感于他“書山有路勤為徑，學(xué)海無涯苦作舟"的刻苦鉆研精神，特賜墨寶"印心石屋"，借以勉勵后人。 桐音館西側(cè)，太平湖東岸，有一座用木柱支撐、上覆棕櫚葉，取名“棕櫚亭”的六角小亭子。在原木本色、古拙質(zhì)樸的亭子中央，豎有一塊太湖石，這塊形如屏幢，中間有一個天然圓形洞穴，此洞穴酷似一面古代的銅鏡，故稱“一鑒石”。傳說，在唐朝貞觀年間（627年至649年），著名思想家、文學(xué)家、一代名臣“魏徵”是一位敢于直言進(jìn)諫，推行王道之人。他薨后，唐太宗李世民給他蓋棺定論時說道：“以銅為鑒可以正衣冠，以史為鑒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鑒可以知得失，魏徵薨去后，朕就少了一鑒?！币昏b石由此傳說而得名。 　　復(fù)建于清朝同治九年（1870年）的“夕佳樓”坐落在太平湖西岸，與棕櫚亭隔湖相望。 石筑基臺凸出水面，雙層歇山卷棚頂式結(jié)構(gòu)，三面臨水，飛檐黛瓦，柱廊板墻，兩層四壁鑲有工藝精巧的玻璃窗欞，底層外廊環(huán)繞，樓旁蒼翠的銀杏和剔透的湖石互為映襯的夕佳樓，是觀賞園中夕陽美景的絕佳之地，故取名“夕佳”。每當(dāng)黃昏時分，殘陽西下，登樓四望，煦園里的“亭臺樓閣、軒榭廊舫”無不光彩四溢，絢爛無比，尤其是湖中倒影，更是搖曳生輝，瑰異譎詭。 夕佳樓一層，三面臨水，造型撲拙、呈鵝頸形的臨水“曲欄”，古人卻給它取了個頗為浪漫的名字，叫做“美人靠”。在中國古代繪畫作品中，常見仕女團(tuán)扇輕拂，臨水半倚曲欄，所以在江南水鄉(xiāng)，人們就給這種曲欄取了這么個“嗲兮兮”的名字。夕陽西下之時，坐在晚霞滿樓的美人靠上，欣賞這一泓燦爛炳煥、倒影如畫的水中之景，一定是奇趣橫生，妙不可言。 夕佳樓后面走廊墻壁上嵌有一塊碑黝黑斑爛的石碑，碑名“天發(fā)神讖碑”。此碑為東吳末代皇帝“孫皓”（東吳大帝孫權(quán)之孫）的“天璽記功碑”，后人發(fā)現(xiàn)時已斷為三截，故又稱“三段碑”。傳說，天璽記功碑是孫皓皇帝于天璽元年命人所鑿，意為上天保佑江山穩(wěn)固，可惜該石碑并沒能使昏庸暴虐、沉溺酒色的孫皓坐穩(wěn)江山。如今見到的這塊石碑，系清朝宣統(tǒng)元年（1909年），兩江總督、金石學(xué)家“托忒克-端方”所復(fù)制。碑文為隸書字體，筆力可謂蒼然遒勁，字體蕩氣迥異。后代的書法名家稱其書法如折古劍，如斷玉簪，是極為罕見的書法藝術(shù)之珍品。 在夕佳樓西北側(cè)，有一座“半亭”，亭內(nèi)豎有兩塊乾隆皇帝題寫并御賜給“書麟”和“薩載”二位清朝兩江總督的詩碑，故稱“御碑亭”。如今，有一塊詩碑已經(jīng)裂開，但碑文仍清晰可辨。 太平湖中段東岸，棕櫚亭北側(cè)，有一座三面瀕水，平面呈"凸"字形的三楹水榭，中間一楹伸向湖中的屋頂為歇山頂式，岸上左右兩楹的頂是卷棚頂式，中間一楹的飛檐翹角上，刻有一枝梅花和見一泓秀水而“留戀忘返”的兩只喜鵲的木雕。故這座造型精巧別致的水榭，因兩只忘飛的“喜鵲”而得名“忘飛閣”，又名“喜上眉梢榭”。 　　始建于清朝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的忘飛閣，自筑獨立圍墻，外有回廊走道，院內(nèi)種植有桂花、芭蕉、修竹以及假山怪石點綴其間，泓崢蕭瑟，自成一景。 相傳，忘飛閣名字的由來，還有一個版本，當(dāng)年，忘飛閣建成后，因為飛檐上雕刻的梅花和喜鵲，一眼望去，梅枝上的兩只“喜鵲”簡直“宛然如生”，很快便引來真的喜鵲和其它飛禽棲息在它們身邊，這些鳥兒一邊欣賞園中美麗的景色，一邊“顧影自憐”在水中的倒影，竟忘了歸巢，故將此水榭取名“忘飛閣”。 坐北朝南的忘飛閣，不僅是欣賞晨曦的最佳之地，也是個修心養(yǎng)性，看書早讀的好去處。 忘飛閣東北角上，有一座歇山式屋頂?shù)亩嚅_間平房，這座屋子便是重建于清同治九年（1870年）的“花廳”（客廳）。該廳即為清朝兩江總督和幕僚們以文會友、品茗對弈的場所。民國時期，時任臨時大總統(tǒng)的孫中山先生，常在此議事和會客。 忘飛閣院子北面是“石緣軒”兼“雨花石品鑒館”。晶瑩剔透，玲瓏秀麗的雨花石（天然瑪瑙石、文石）是南京的特產(chǎn)之一。筆者見到許多外地的觀光客會駐足觀賞，有人還解囊購買，帶回去留作記念和品賞。 太平湖北端中央水面上，建有一座單層“花脊魚吻”歇山頂式、飛檐翹角、黛瓦覆頂、磚木結(jié)構(gòu)的建筑，這座四面環(huán)水的建筑，即是著名的“漪瀾閣”。 始建于明朝永樂元年（1402年），重建于清朝同治九年（1870年）的漪瀾閣，為三楹坐北朝南，六扇屏風(fēng)式格柵鏤空雕花排門，屋內(nèi)梁柱上飾有彩色雄獅木雕，屏風(fēng)式的排門上雕有“瓶鼎”圖案，為諧音“平等”之意。外屋脊采用青花瓷磚鋪蓋，翹角飛檐，蔚為壯觀。屋脊中央裝有一只大葫蘆瓶，盛滿清水，為鎮(zhèn)火之用。 漪瀾閣大門兩旁抱柱上，鐫刻有一副豪氣沖天的楹聯(lián)，此楹聯(lián)取自唐朝末年五代十國時期前蜀（907年至925年），著名畫僧、詩僧“貫休”詩作《獻(xiàn)錢尚父》中的詩句：“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 漪瀾閣門前筑有一座拜月、聽曲之用的露天平臺。每至中秋之夜，歷任兩江總督都會攜府上家眷在此舉行祭月儀式，一般以府中女人主祭月神，男人陪祭。祭品多為月餅、水果、菱藕之類。祭畢全家邊吃東西邊賞月，同時，還會請樂師在稍遠(yuǎn)處隔水奏樂，祭月的音樂旋律，從清亮泛著微微漣漪的水面?zhèn)鲹P過來，顯得格外的甜潤悅耳，且賦有一種獨特的韻味。 漪瀾閣四周以石欄圍繞，每一欄桿柱頭都雕有個小石獅，形態(tài)各異，生動可愛。扶欄南望，舫閣樓榭倒映水中，給人一種“碧水如鏡太平湖，波光粼粼惹人醉”的感覺。 　　漪瀾閣東西兩側(cè)分別有單孔拱形小石橋與彼岸相接。因為漪瀾閣與石舫（不系舟）恰好位于狹長的太平湖南北兩端，彼此隔一湖碧水，遙遙相望，故漪瀾閣還有個“水舟雙鑒”的別稱。 傳說，四面環(huán)水，私密性較好的漪瀾閣，一直被作為清朝兩江總督衙門和國民政府的機要重地。辛亥革命后，臨時大總統(tǒng)孫中山先生曾將辦公處設(shè)于此，而且每天回太平湖西岸的臥室休息，必路過此閣，故在民國時期，漪瀾閣亦俗稱“中山堂”。 在漪瀾閣的西面有一個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棟建于清朝宣統(tǒng)二年（1910年），歐洲意大利“巴洛克”建筑風(fēng)格的房子，房子中央正門是一個正方亭子過道。據(jù)說，這棟典型的異國風(fēng)情的建筑，是清朝兩江總督“托忒克-端方”赴歐洲訪問時，受歐洲文藝復(fù)興時期建筑風(fēng)格的影響仿建而成。這棟平層七開間，黃色墻面的房子，因坐落在總督署西區(qū)的煦園（亦稱西花園）里，故取名“西花廳”（1912年1月改名為：孫中山臨時大總統(tǒng)辦公室）。起初，總督托忒克-端方將西花廳作為總督署的“花廳”（客廳）接待政要賓朋。翌年，托忒克-端方即調(diào)任川漢粵漢鐵路督辦大臣，離開南京前往成都。 1911年（清朝宣統(tǒng)三年）10月10日，武昌新軍首義取得成功（史稱辛亥革命）。 1911年12月29日，全國26個省中有17個省宣布脫離清王朝。然后，17個省派出代表（每省1票）舉行公決，孫中山先生眾望所歸，以16票當(dāng)選為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tǒng)。翌日，孫中山先生風(fēng)塵仆仆地從上海趕到南京。 1912年1月1日晚10時整，孫中山先生在煦園西花廳，宣布正式就民國任臨時大總統(tǒng)，并莊嚴(yán)宣讀總統(tǒng)誓詞：“傾覆滿洲專制政府，鞏固中華民國，圖謀民生幸?！?。”與此同時，改國號為“中華民國”，并定于公元1912年為中華民國元年。 正是在這座不起眼的西花廳小院子里，孫中山先生組建了中國乃至全亞洲第一個共和國政府，并在極端困難的條件下堅持了3個月。 1912年2月14日，孫中山先生因故辭去臨時大總統(tǒng)一職。同年4月1日，中華民國臨時政府被迫遷往北京。 　　煦園東南角圓形園門一側(cè)，東長廊南端小亭內(nèi)豎有一方精雕細(xì)刻、筆意圓渾，漢白玉材質(zhì)的詩碑，碑上鐫刻的是唐代詩人“張繼”的《楓橋夜泊》詩篇：“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lt;/p> 這方由清朝末年著名學(xué)者、古文字學(xué)家、書法家“俞樾”題寫，理因擱置在蘇州“寒山寺”的詩碑，怎么會出現(xiàn)在南京總統(tǒng)府的煦園里呢？孤陋寡聞且好奇心重的筆者，經(jīng)一番細(xì)究之后，方才知曉，原來這里面還掩藏著一段既曲折離奇，又悲壯動人的故事。 故事得從頭說起，當(dāng)今，在蘇州寒山寺保存有兩方碑文相同的詩碑，一方為明代文學(xué)家、畫家、書法家、蘇州四大才子之一的文徵明所書，遺憾的是，這方詩碑因年代久遠(yuǎn)，已殘缺破損，碑上僅存“霜、啼、姑、蘇”等幾個字而已。另一方則保存完好的詩碑，系著名學(xué)者、書法家“俞樾”于清朝光緒年間（1875年至1908年），受時任江蘇巡撫“陳夔龍”大人之托書寫。 那么現(xiàn)存于煦園內(nèi)的詩碑，與寒山寺俞樾所書詩碑，從碑形與書法上看基本相同。兩方碑的尺寸均高約2米，寬0.68米，厚0.32米。碑額、碑身及碑座蝙蝠、纏枝等圖案也完全相同，唯一不同之處，是煦園的詩碑材質(zhì)為漢白玉，而寒山寺的詩碑則是普通青石材質(zhì)。兩方碑文均為行草字體，全詩正文共28個字，碑中刻有俞樾文言文跋語45個字。譯成白話文的意思是，蘇州寒山寺原有文徴明所書的楓橋詩碑，困年代久遠(yuǎn)，已看不清楚，清光緒年間，受江蘇巡撫陳夔龍囑咐我（俞樾自稱）再抄書楓橋夜泊詩篇，并刻于青石碑上。 人人皆知，唐代詩人張繼的《楓橋夜泊》詩篇，不僅在中國膾炙人口、千古傳誦，也同樣受到日本人的喜愛。據(jù)考證，這首詩曾被編入日本小學(xué)課本，直到現(xiàn)在仍然有許多喜歡中國文化的日本人，每逢新春之際，會不遠(yuǎn)千里，西渡大海來到蘇州寒山寺，以在寺內(nèi)敲鐘迎春，引以為快事。 1939年3月，駐扎在蘇州的侵華日軍華中方面軍司令官“松井石根”，制定了一個將蘇州寒山寺的《楓橋夜泊》詩碑盜取后，偷偷送往日本的秘密計劃。彼時，得知日軍欲盜取詩碑陰謀的寒山寺住持“靜如”法師，唯恐日寇進(jìn)寺?lián)尳僭姳?，故緊急邀請?zhí)K州篆刻大師“錢榮初”仿制一方《楓橋夜泊》詩碑，用仿制的碑替代原碑，借以迷惑日軍，然后將原碑隱藏起來，留存給后人。不料，這方仿制的詩碑，很快被時任偽中華民國“維新政府”行政院長“梁鴻志”手下發(fā)現(xiàn)，逐強行將這方仿制碑搬走，然后送去南京“中華民國維新政府”辦公處（南京總統(tǒng)府）放置。仿制碑一事敗露后，松井石根便想盡快將寒山寺的那方真詩碑盜走。 一天，松井石根親自帶隊前往寒山寺盜取詩碑，來到寒山寺外，見到寺院大門口的地上躺著一具尸體，尸體上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刻碑、褻碑者死！吾忘祖訓(xùn)，合遭橫事！”看死者的面容，竟然是錢榮初（仿制詩碑的篆刻大師）。難道是錢榮初因為仿制《楓橋夜泊》詩碑而暴斃了？對中國歷史有些許了解的松井石根，不由地驚出一身冷汗，這方詩碑難道真像歷史上所說的有“魔咒”？一時間，整個蘇州城傳得沸沸揚揚，神乎其神。 　　其實，寺院門前的死者是容貌長的與錢榮初很像的愛國義士，也是錢榮初的堂弟“錢達(dá)飛”先生，他冒充錢榮初在寒山寺門外自殺，并留下一份血書，以舍生取義的壯舉，來詛咒和阻止日軍的盜掠行為。松井石根在對《楓橋夜泊》詩碑的歷史，進(jìn)行深入研究之后，方才明白圍繞《楓橋夜泊》詩碑，千百年來確實發(fā)生了多起離奇古怪、駭人聽聞的事件，并且每一次事件的當(dāng)事者很快都死于非命。遂對佛教多少有些忌憚和怕死的松井石根，只得無奈地取消了盜掠詩碑的計劃。后來他連錢榮初仿制的那方《楓橋夜泊》詩碑，也沒敢掠奪，一直留在了煦園。故事至此，本該劃上句號。豈料，有關(guān)煦園的《楓橋夜泊》詩碑，還另有一則撲朔迷離的傳說，而且其中有個“謎”團(tuán)，至今未解。 據(jù)說，現(xiàn)豎在煦園東長廊亭子中的《楓橋夜泊》詩碑，原來擱置在桐音館旁的假山洞里，1981年，在對煦園進(jìn)行全面繕治期間，將其遷移至東長廊南端亭子中。在遷移時發(fā)現(xiàn)詩碑底座上刻有幾排文字：“大日本帝國陸軍省海軍省后援，大阪朝日新聞社主催大東亞博覽會，中華民國維新政府出品，蘇州寒山寺詩碑于大阪朝日新聞社，指導(dǎo)ニテ模作ス，昭和十四年三月三十一日（1939年3月31日）完成日本石材工作株式會社謹(jǐn)制?！?lt;/p> 當(dāng)時，人們僅從這段文字中判定，煦園這方詩碑是蘇州寒山寺詩碑的仿制品。據(jù)歷史文獻(xiàn)記裁，早在1939年（日本昭和十四年）時，侵華日軍就想把竊奪的大量文物據(jù)為己有，曾試圖以舉辦博覽會的名義，先集中展覽，然后再偷偷地運回日本。從這方仿制的詩碑的文字中明顯看出，詩碑是為“日本大阪朝日新聞社”舉辦“大東亞博覽會”所刻。但由于戰(zhàn)爭等原因，這場博覽會沒能如期舉辦。 如前所述，當(dāng)年，錢榮初為寒山寺靜如法師仿制了一方《楓橋夜泊》詩碑后，便出逃在外，直到抗日戰(zhàn)爭勝利后，他才結(jié)束到處流浪的生活，回到故鄉(xiāng)蘇州。返回蘇州后他便前往寒山寺，此時寒山寺住持靜如法師已經(jīng)圓寂。好在俞樾書寫的《楓橋夜泊》詩碑，仍完好如舊的存在寺內(nèi)。但自己所刻的那方詩碑卻不知去向。后來才得知，自己刻的詩碑早已被搬到南京總統(tǒng)府煦園里。 　　1949年，新中國成立。翌年，已經(jīng)年邁的錢榮初在友人的陪同下來到南京，專門去了煦園，找到擱置在園內(nèi)的《楓橋夜泊》詩碑，經(jīng)其仔細(xì)鑒定后，神情沮喪但語氣肯定地說：“此詩碑非我所制?！逼婀?，既然這方詩碑非錢榮初鑿刀之作，那是何人所為呢？后經(jīng)歷史學(xué)家、考古學(xué)家、書法家們分析鑒定，一致認(rèn)為此詩碑應(yīng)該是在1939年3月，中華民國偽維新政府成立1周年之際，由偽政府考試院院長、文化學(xué)者“江亢虎”按原碑（即俞樾所書詩碑）尺寸大小與字樣仿制的。大家分析，當(dāng)年，這方詩碑可能被作為偽政府官員們附庸風(fēng)雅、迎合奉承日軍的一個道具（從碑底文字中可見一斑）。不過有關(guān)專家認(rèn)為，即便此碑乃民族敗類江亢虎所為，倘若從書法與篆刻藝術(shù)的角度上講，這方詩碑雕肝琢膂，筆法細(xì)膩，筆鋒瀟灑，倒也不失為一方難得的藝術(shù)精品。 至此，在這個“奇詭”的故事里還剩下一個“謎”，就是當(dāng)初錢榮初仿制的那方《楓橋夜泊》詩碑，究竟藏在哪里呢？筆者估摸，這個懸而未決、久尋無果的“謎”，只能懸懸而望歷史學(xué)家和考古學(xué)家們來解了。 “誰謂今日非昔日，端知城市有山林?！庇斡[過煦園，方才真正領(lǐng)悟出清朝詩人徐崧《秋過懷云亭訪周雪客調(diào)寄踏莎行》中“不知城市有山林，謝公丘壑應(yīng)無負(fù)”的真諦。 筆者以為，但凡精美的東西，一定是精在骨髓，美在細(xì)節(jié)。從煦園的碑刻遺跡、山水名木、舫閣亭榭等建筑格局中，既讓人感受到中華古典園林藝術(shù)的傳承；又讓人不時尋覓到中國近代史上，一系列風(fēng)云際會在此留下的飛鴻印雪；更讓人對南京這座“本真未鑿蘊古事，掬起厚重呈深邃”的古城，感佩交并，久久不止。 不知不覺筆者在煦園已逗留了大半日，近黃昏時，才不得不離開了靜謐秀雅的煦園，穿過南京總統(tǒng)府標(biāo)志性的古希臘風(fēng)格的”愛奧尼亞柱式”大門，煦園半日游，即告結(jié)束。 走在長江路上，街道兩旁的梧桐樹，參天挺拔，氣勢如虹。仰望著一棵棵遮天蔽日的梧桐，不禁讓筆者聯(lián)想起煦園挏音館旁的梧桐，并恍然大悟，古城南京與“梧桐”的淵源竟如此深厚！難怪人們常會說“沒有梧桐樹，不成南京城”。 告別煦園之后，再來咀嚼回味人們用來形容煦園的那句“不去蘇杭，也有天堂”的順口溜，還真叫是“盛名之下無虛士，此言果然不差矣”。此時此刻，讓人不禁想起一句頗賦哲理的話語：“文化與歷史的力量在于能夠使靈魂穿越時空，既使相隔千年依舊鋒芒銳利。” 歷經(jīng)670多年陵谷滄桑的煦園，時至今日，依然是一派峰縈水映，木秀石奇的景象。這不僅讓筆者情不自禁地從心底發(fā)出一陣陣感嘆！更讓筆者豁然開朗，赤日蒼穹下，悲歡皆禮物，人間真值得！ 2022年5月16日拙于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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煦園舊夢

熊克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