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閱讀--小人書

石古不化

前些日子，一位友人關于小人書的文字，勾起了我對小人書的回憶。小人書，就是供兒童閱讀的連環(huán)畫，用我家鄉(xiāng)話說，叫“畫兒書”。在物質(zhì)和文化生活都極度匱乏的年代里，小人書是我們童年最大的快樂源泉。 那時手上時常有幾本小人書的孩子，不僅會得到同伴的羨慕，更有小伙伴刻意親近討好，為的就是能夠一睹這些寶貝。而我就是那種令人羨慕眼熱的孩子，外婆在上海，常常給我?guī)硪恍﹦偝龅男聲?，這讓我從小在同伴中擁有尊崇的地位，小人書借給誰不借給誰全憑心情。每次小伙伴們看完書后都照本演繹，游戲角色的分配往往由我指定。跟我關系好的，都演“好人”，關系不怎么樣的，當然就是書里的“壞人”了。接下來，各自操起“武器”，隔空對射，嘴中不停響起“乒乒乓乓”的槍聲。最后，“壞人”或被當場擊斃，或戴高帽被批斗，然后“好人”宣布自己代表人民斃掉“壞人”，游戲結(jié)束。每次相同的結(jié)局，令“壞人”沮喪不已，而“好人”則盡興而歸。 時間長了，專演“壞人”的不干了。再玩的時候，就“好人”變“壞人”，“壞人”變“好人”。而我，雷打不動都是“好人”。這一地位的獲得，全都拜手頭的那些小人書所賜。不過，那年頭能到手的小人書畢竟有限，當書上的那些情節(jié)爛熟于心，經(jīng)過無數(shù)遍演繹之后，小伙伴們便會意興闌珊。這時，獲取新的故事情節(jié)，讓“好人打壞人”的游戲玩得下去非常重要，作為領頭人，我的目標便是小人書攤。小人書攤分為“行商”和“坐商”。“行商”的行頭比較簡單，往往是一輛自行車后座上馱一兩扇打開的木匣子，里面有幾十本小人書。放學或者下午上學的時候就會出現(xiàn)在學校門口，吸引三兩成群的孩子蹲著看書。這樣的“行商”一般說來比較危險，因為就在你聚精會神看書的時候，愛管閑事的老師有時會冷不丁出現(xiàn)在攤前，害得大家作鳥獸散。“坐商”就要奢華的多，縣城大街上這樣的小人書攤只有兩三家，大的藏書能有好幾百本。攤主沿門面將書排放在一扇扇木格欄上展示，花花綠綠的小人書封面令人目不暇接，對孩子極有誘惑力。每到放學，書攤上就會有不少愛看書的孩子。當時每本書的租金一般是一兩分錢，貴的也有三分錢的。對于我們這樣的毛孩子而言，攤主都很有營銷策略，他會嚴格限制每本書的閱讀人數(shù)，一般只許一個人看，但對于我們這些“熟客”則會通融，可以帶一個小伙伴一起看，但對于閱讀方式有限制，不允許翻回來從頭再看。這讓追求情節(jié)，又急于在有限的時間內(nèi)多看幾本的我超不爽，每次翻頁都得耐著性子等同伴看完。想來讀書一目十行卻不求甚解的毛病就是在小人書攤養(yǎng)成的。 小人書的題材很有限，一般都是戰(zhàn)爭故事，和英雄事跡，還有不少是抓特務、斗壞人的。記得的戰(zhàn)爭故事有《地雷戰(zhàn)》、《地道戰(zhàn)》、《南征北戰(zhàn)》、《收租院》《半夜雞叫》、李闖王，太平天國、雷鋒，劉胡蘭，董成瑞，歐陽海、《雞毛信》、《小兵張嘎》、《野火春風斗古城》、奇襲白虎團，還有樣板戲，跳入洪水搶救電線桿的知青金訓華，英雄戰(zhàn)士劉學保、草原英雄小姐妹龍妹玉榮等一大串現(xiàn)今年輕人聽都沒有聽過的名字。 那時呈現(xiàn)在小人書中正面形象的國家不多，整個西方都是人吃人的悲慘世界，萬惡的資本家寧愿將牛奶倒進大海也不給窮人喝。唯一的亮色只有朝鮮、羅馬尼亞、越南，還有一些亞非拉國家，靠槍桿子在與美帝和蘇修的斗爭中贏得了勝利。當時的小人書除了封面彩色，內(nèi)頁都是黑白的，扉頁上還會用粗粗的黑體印上一段孩子從來不會看的語錄。小人書所呈現(xiàn)的是非黑即白的世界，人物只分好人壞人，內(nèi)在的邏輯也很簡單，最終一定是好人贏壞人。書中的人物形象極為鮮明，好人壞人一眼可知，簡單的邏輯，簡短的故事，簡潔的線條，和皆大歡喜的結(jié)局，極大地滿足了懵懂孩童的心理追求，潛移默化地塑造著孩子世界觀。那個年代小人書里那些真真假假的圖像和文字，構(gòu)成了一代人眼里的世界，并且在相當長的時間里影響著這個群體。 小人書里的那些人物和故事，大多已經(jīng)記憶模糊，但有一些情節(jié)卻至今印象深刻?！兑粔K銀元》里面主人公悲慘命運的故事，男孩家因為借了地主老財一塊銀元還不上，他姐姐被抓去灌了水銀殉葬。至今還記得書中那個畫面，男孩看到自己的姐姐端坐在蓮花座上，卻怎么叫她也不應聲，他不知道姐姐已經(jīng)死了。離奇的故事情節(jié)，悲慘的人物命運，對孩子幼小心靈的沖擊，是今天不可想象的。還有一本記不得書名了，書里有一個紅小兵為了做紅纓槍，被一個偽裝善良的階級敵人指路，誘騙進了一片紅樹林中迷了路。樹林中滿是吃螃蟹的水獺，紅小兵無畏地勇斗水獺，卻被越來越多的水獺團團圍住，幸虧民兵連長帶人及時趕到，殺退了水獺，救出了孩子，抓住了敵人。從那以后，我一直以為水獺是吃人的動物，直到后來真正看到毛茸茸的水獺。 小人書如今早已風光不再，那是一個時代的產(chǎn)物，也隨著那個時代而消逝。但它給那個時代成長起來的孩子，留下了終身難忘的記憶。兒時的求知欲像塊海綿，不管遇到什么樣的水分都會通通吸收。多年以后，才知道當年吸收的并不全是營養(yǎng)，也有一些成人世界為了迎合政治需要而胡編亂造的毒奶和糟粕。“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闭f的就是我們這一代人走出迷茫時的感受吧。如今離小人書所塑造的世界越來越遠，但那卻是我最初睜開眼睛認識世界的起點。小人書對于我來說，如同冰原對于小河，即便窄小而又曲折，甚至混濁，卻是小河奔流向前的最初源頭，讓我得以在前行的過程中不停碰到新的知識源泉，吐故納新，匯流成為一條奔涌的河流，從兒時的混沌走向清醒，從窄小變得寬闊，不斷走向更好的人生境界。感恩最初的閱讀，感恩小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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