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河岸邊（一）

果子傳說

“你快閉嘴吧，我用不著你教！”這幾乎是這個男人這些年來經(jīng)常脫口而出的一句話。曉莉默默地把頭轉(zhuǎn)向了車窗，喉嚨好像哽著一個什么東西，怎么也無法咽下去。她選擇了沉默，她甚至不想看一眼坐在駕駛座上的那個男人，那張丑陋的面孔讓她惡心。“你到家了，我們就此結(jié)束！”男人把車子停在路邊冷冷地說。曉莉從車子里走出來，男人踩了一腳油門，車子瞬間消失在了馬路盡頭。曉莉苦笑著搖了一下頭，慢慢地走向了那條熟悉的小巷，小巷兩旁依舊和往日一樣熱鬧。只見老李頭正把一大籠冒著熱氣的白饃饃用力擺在門口的大木桌上，一群老顧客早已排成長隊等在門口，幾個老太太看見罐饃出籠了，急忙往前頭擠，生怕被別人搶光似的。老李一邊幫客人裝饅頭，一邊喊著：“別急別急，里頭多的是！”曉莉記得前些年，老李拖家?guī)Э趶泥l(xiāng)下搬來，操著一口地道的子長話，喜歡坐在店門口邊喝水邊和路過的人打招呼，只要買過他家罐饃的客人他都能記得很清楚，只要瞅見就會扯著嗓子喊：“吃飯了嗎？”巷子里的人也都很熱情，幾乎都會迎合他幾句客套話便轉(zhuǎn)身離去。時間一長，鄰居們便都能認識這位操著滿口子長話的陜北漢子，而且只要買饃肯定是先去他家。老李也很大方，每次總是多給客人一個兩個饃以表謝意。幾年下來，老李家的手工饃便遠近聞名，方圓幾里的人都會追著這名聲而來。老李的饃店也越開越大，老李的老婆幾乎不用再動手和面蒸饃，只在店內(nèi)看著伙計們忙活就行了。幾年間養(yǎng)的白白胖胖，粉撲撲的臉蛋還略顯一分姿色。如今，孩子們都長大了，住校的住校，工作的工作。這女人閑的沒事時喜歡跑出去打麻將，漸漸學會了和城里女人一樣享受生活，臉上不知動了多少刀子，眼皮不知割過多少回，完全不見了從前的模樣。和老李站一起就像是父女二人，口音也改成了洋氣的延安話，動不動就“老”、“老”、“老”（延安話里的“我”）“家”、“家”、“家”（延安話里的“他”），聽得讓人渾身難受。曉莉快速走過饃店，生怕被老李老婆喊住又是一通說不完的廢話，她現(xiàn)在哪有心情聽她叨叨。她又走過“榆林豆腐”小張的門口，這里也是排起了長長的隊伍，一群老頭老太太手里捏著零錢伸長脖子等著。小張賣豆腐從不用稱稱，無論一塊錢的兩塊錢的都是隨便切，份量只多不少，所以老年人都相信他。再看看旁邊的“老胡豆腐”，他只能等著小張賣完了今天的貨，自己才能撿點“剩菜”！曉莉嘆了口氣，從豆腐店走過。她徑直走進煎餅館，楊嬸和往常一樣坐在門口的爐子旁攤著煎餅，動作很快，一勺一張，從鐵板上揭下來的煎餅皮子像蟬翼一樣晶瑩剔透，拿起來透過光幾乎可以看見街道上來來往往的行人。一張皮子卷一小塊自制的豆腐干，沾上密制湯汁不光能填飽肚子，而且還能減肥！煎餅皮子不只卷豆腐干，還可以卷酥肉，涼菜…老楊曾在酒店里當過廚師，這些小菜對他來說是再簡單不過了。楊嬸是這條巷子里開店時間最長，巷子里的老人兒幾乎都認識她，再加上她人好，又是個熱心腸，所以男女老少都喜歡有事沒事找她聊幾句。曉莉和以往一樣，搬了一個小凳子坐在楊嬸旁邊，一邊看她攤煎餅一邊聽她講話。今天楊嬸說了很多話，也講了很多能讓人捧腹大笑的段子，可曉莉就是笑不出來，她就那樣靜靜地聽著，看著店內(nèi)來來往往的客人出出進進，自己似乎什么感覺都沒有。她肚子有點餓了，但是不知道吃什么，這熟悉的味道很誘人，可就是勾不起她吃東西的欲望。她看著楊嬸熟練麻利地動作，一小會兒功夫蓋子上已經(jīng)摞了厚厚的一打，老楊走過來放下空的蓋子，拿走堆滿煎餅皮子的，今天店里的客人和往常一樣多，老楊根本顧不上和人打招呼一頭鉆進廚房開始忙碌。這兩口子幾十年了夫唱婦隨，每天重復(fù)著同一件事，做著同一件工作，從來沒有聽見過誰和誰拌嘴。一雙兒女也很爭氣，現(xiàn)在都在讀研，偶爾回家陪陪老兩口，短短幾天時間還會幫店里干粗活兒。在父母的言傳身教下，他們對勞動有著相當高的積極和熱情。15年前，曉莉剛嫁到這里的時候，這兩孩子還很小，每天下午趴在街角的石桌上寫作業(yè)，寫完作業(yè)幫著父母招呼客人。鄰居們都夸老楊兩口子生了一對好娃娃。曉莉打心底羨慕這家人，雖然生活過得平平淡淡，但一家人和和睦睦，互相知冷知熱，吃飽穿暖就行了。楊嬸常說一句話：“錢多錢少都是個花，誰也帶不進墳?zāi)估锶?，所以啊人一輩子不要太貪?，好好活著比什么都重要！”曉莉喜歡和她說話，這個女人看著沒讀多少書，但骨子里全是吸引人的地方。楊嬸似乎看出了她的心事，慢慢從煎餅爐子旁站起來說：“我給你盛碗玉米飯，今天這飯可香了，剛從老家捎來的新玉米，你嘗嘗。”楊嬸說著便走進廚房，不一會兒便把一碗玉米飯端到了曉莉面前，“很久沒見你回來了，店里的生意還好吧？”“還行！”曉莉笑了一下，接過玉米飯放在桌子上，慢慢拿起湯勺。一股濃濃的玉米清香撲鼻而來，她喝了一口，粘粘的，糊糊的，玉米粒用牙輕輕一碰就爛了，爆炸之后的玉米在唇齒之間散發(fā)出甜甜的味道。她的喉嚨一哽，眼淚不由自主地掉了下來。那個風雨交加的夏天，她和許壯第一次在這里相遇，那天喝的也是同樣的玉米飯。曉莉放下湯勺，偷偷把淚水擦干凈，她不想被人看到，免得背后讓人當成茶余飯后的消遣來說。她站起身來，在桌子上放下十元錢，匆匆離開那個讓她傷心的地方。曉莉20歲那年，在一家小小的房屋中介公司當業(yè)務(wù)員。有一天，好不容易約了客戶看房，剛到院子突然下起了暴雨。客戶借口開車離開了，眼看到手的單子泡了湯。她一個人站在風雨交加的馬路邊，不知該往哪走。這時，一個30歲左右的女人沖她喊：“女女，快進店里躲躲吧，小心淋感冒了！”就這樣，曉莉第一次踏進了楊嬸家的煎餅館，也就是在這一刻，命運之神來邂逅了，這一天，徹底改變了這個小姑娘的人生，未來的路很漫長也很艱難，可以說是每一步都是血和淚的寫照… 曉莉像個落湯雞似的跑進了煎餅館里，本來就很瘦弱的身體被雨一淋，顯得更加弱不禁風。她靠在門口的一張桌子旁邊，纖細的手指梳理了一下散亂的頭發(fā)，雨滴順著發(fā)梢一滴一滴滴在了肩膀上。楊嬸遞上去一塊潔白的毛巾：“女女搽搽頭發(fā)，頭皮會鉆風的?！?lt;/p>曉莉很感激眼前這位樸實的女人，她看上去不很漂亮，頭發(fā)剪的很短，臉頰紅紅的，典型的高原紅，想來很少使用護膚品，眼角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幾條細紋，毛茸茸的大眼睛溫和地看著曉莉，嘴巴干干的，操著一口地道的子長話，聲音很美，沒有一句高嗓門，和子長人比較她似乎異常溫柔。曉莉雙手接過毛巾，很客氣的說了一聲：“謝謝(?▽?)”“女女，你不像本地人，哪里來的？”楊嬸笑著問。“我是平?jīng)鋈?，爸爸媽媽都是農(nóng)民，去年高考差幾分，爸爸讓我別補了。在延安拖了個熟人給我找了房屋中介的工作，本來說好每月給底薪再加提成，可是我過來3個月了，老板一分錢都沒給發(fā)，說我業(yè)務(wù)水平不行，現(xiàn)在是實習期，等哪天開了單子再給我補發(fā)，可我至今沒有約到有意向的客戶…”曉莉說到這里，眼淚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哎！買房是一件大事，哪像我們買煎餅，天天都有人來買，說不定你一年都遇不到一個好買家呢。”楊嬸搖搖頭。“姐姐，那我該咋辦呀？我已經(jīng)很久沒有生活費了，每天只能吃單位大灶，有時回去遲了連剩飯都沒有了?！睍岳蚋纱啻罂奁饋?。“女女別哭，不行先在我這里幫幫忙，起碼餓不著你?！睏顙鹫f。“真的可以嗎？”曉莉像遇見了救命稻草，驚喜地看著楊嬸。“可以，等你找到合適的地方再離開?！睏顙鹫f著轉(zhuǎn)向廚房：“老楊，給你找了個幫手樂不樂意？”只聽廚房傳來一個男人醇厚的聲音：“樂意，你說啥就是啥?！?lt;/p>曉莉從這一天起就留在了楊嬸的煎餅館里幫廚。 曉莉從小在家里幫父母干活，所以，小店里的工作很快就適應(yīng)了。楊嬸看她身體弱，經(jīng)常給她安排一些打掃衛(wèi)生和端飯洗碗的活兒，重活累活都由老楊干。曉莉也很知趣，只要閑下來就會跑進后廚搶著做累活兒。老楊兩口子很喜歡這個平?jīng)鰜淼霓r(nóng)村姑娘，私下里也商量著給她找個好婆家。有一天，店里進來一個很精神的后生，一進門先摘下墨鏡，把夾在胳肢窩的小皮包放在桌上，然后把墨鏡放在皮包上。曉莉趕忙跑上前問道：“老板，您吃點啥？”那后生看也沒看曉莉一眼說：“酥肉粉湯，再來一盤豆腐干煎餅?！?lt;/p>楊嬸這才通過聲音認出了這后生，回頭笑著說：“呀，是強強啊！好幾年不見了，你現(xiàn)在在哪上班呢？”這后生叫許凱強，從小在這條巷子里長大，父母都是毛紡廠的下崗工人，前幾年單位拆遷，一家人分到了100多平米的大樓房，從此便搬走了，這一走就是3、5年。那時候許凱強還是個黃毛小子，幾乎天天來吃煎餅，一份總是吃不飽，便要再加一塊錢的。一塊錢的煎餅沒法賣，老楊索性再給他半份，孩子么，吃飽了好長身體。常來以往，這小子仿佛嘗到了甜頭，天天來，而且每次都是加一塊。老兩口心里有數(shù)，但從沒說破過，只把這后生當成親戚家的孩子，哪怕今天沒帶錢，下次也不會拒之門外。許凱強站起身走到楊嬸面前，“楊嬸還記得我呢，那幾年可沒少吃你家煎餅。”接著從兜里掏出一盒中華煙走進廚房，給正在忙碌的老楊遞去一支，“楊叔，您歇歇抽支煙，我的煎餅不急著做。”老楊先是愣了一下，緊接著上下打量了許凱強一番，“是強強啊，長這么大了。”老楊接過煙，別在耳朵上，“煎餅馬上好，現(xiàn)在人不多我一會兒出來和你嘮。”許凱強這才注意到廚房里洗碗的曉莉，這女女太瘦了，穿著一件很不合身的體恤衫，由于天氣熱，短袖一直卷到胳肢窩，露出雪白的兩條細胳膊，脖子很細很長，散落的幾縷黑發(fā)被汗水打濕，牢牢地粘在脖頸上。汗珠順著臉頰一直往下流，滑落進了寬松的領(lǐng)口里。許凱強突然扭轉(zhuǎn)頭，心臟一陣狂跳：“我都在想些什么？”不一會兒，煎餅就做好了，老楊親自端了出來。坐在許凱強對面，一邊抽煙一邊說話：“你爸爸媽媽都好吧？”“好著呢，媽媽開了麻將館，館子生意不錯，也沒時間出來?！痹S凱強邊吃邊聊。“你現(xiàn)在做啥著呢？”老楊隨便一問。“我跟子長一煤老板做生意?！?lt;/p>老楊這時才發(fā)現(xiàn)眼前這位小后生渾身名牌，連桌上放的小皮包都是大家都說的LV，右手腕上戴一塊明晃晃的大金表，具體什么牌子也看不懂。老楊笑著說：“沒想到幾年時間你小子就成大老板了?！?lt;/p>“楊叔別笑話我，我從小不愛學習，考大學也考不上，只能在社會上瞎混。”許凱強微笑著，似乎有些得意洋洋。站在吧臺里的曉莉看著楊叔楊嬸和眼前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毛頭小子說話，心里不由有點自卑：“同樣都是人，別人怎么都比自己混的好呢！”許凱強吃完，從皮包里抽出一百塊錢，強塞進楊嬸手里，“那幾年可沒少白吃你家煎餅，您收下不用找了，我以后還會經(jīng)常來。我把我家的舊房子重新裝修了一下，以后辦公就在這塊兒了?！闭f話間已經(jīng)消失在小巷里。 店里沒客人的時候曉莉會坐在門口，幫攤煎餅的楊嬸攪面糊，她一邊看著街道上來來往往的人流，一邊想著自己的未來，她想象著有一個時髦帥氣，略有一些老板架勢的年輕人也能和她一起手挽手走在街上，然后過路的人投來羨慕和祝福的眼神，她穿著漂亮的裙子在微風中緩緩邁步，就像電影里那樣，郎才女貌。她就這樣偷偷地想著，有時候楊嬸說了什么她都沒記住。老楊和楊嬸察覺到了曉莉的異常，嘴上沒說，但心里明白，這小丫頭有心事了，但那男的會是誰呢？老兩口有時回家偷偷議論，但誰也想不到許凱強身上去。以曉莉的性格和條件應(yīng)該找一個老實能干，靠下力氣干活吃飯的小伙子，這樣兩人一定能把日子過得熱熱鬧鬧，以后再填個孩子，就像他們兩口子一樣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豐衣足食也挺不錯。他們想到了旁邊賣“榆林豆腐”的小張，這小伙子不錯，剛開店沒幾月，買豆腐的就開始排長隊，對！一定是他。老兩口松了一口氣，曉莉眼光不錯，以后一個磨豆腐一個賣豆腐，這日子肯定越過越好！ 眼瞅著這個夏天就快過去了，曉莉也慢慢恢復(fù)了以往的心態(tài)，一個農(nóng)村來的外地人，能在這個陌生城市遇到楊嬸一家好心人，已經(jīng)夠幸運了，安安穩(wěn)穩(wěn)幫楊嬸干活吧。楊叔和楊嬸都是好人，每月除了管吃管住，還會定期發(fā)工資給她，讓她寄回家里貼補家用。以后有機會找個合適的小伙子，踏踏實實過日子也挺好。黃土高原立秋以過，天氣就明顯轉(zhuǎn)涼了，早晚出門得加一件厚厚的外套。有時趕上陰雨天更是要命，體質(zhì)差的很容易風寒感冒，這種感冒很難好，而且人一天到晚無精打采，什么都懶得動。今天店里客人少，老楊和楊嬸早早就收拾停當回去了。曉莉也很久沒去二道街逛逛了，于是精心打扮了一下，穿了一件合體的連衣裙，便坐上公交車不一會兒就到了延安最繁華的地方。太陽已經(jīng)落下去了，微風中略帶一絲寒意。曉莉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zhàn)，后悔沒加件外套，但裙子配外套未免太可笑了些，她打起精神向步行街走去。夜幕降臨后的二道街燈火通明，各種特色小吃在步行街上排成了長隊。有“臘汁肉夾饃”，有“延長烤肉”，有“李老二羊蹄”，有“南橋面皮”，有“鳳凰山雞爪”……曉莉越看越嘴饞，兜里還有幾百塊錢。她走向了“李老二羊蹄”，以前總聽別人說，今天她也嘗嘗。“老板，這咋賣？”曉莉問正在忙碌的李老二。“2塊5一個?！崩罾隙卮?。曉莉心想，5塊錢才兩個，也不知道好不好吃，我還是看看別的吧。她轉(zhuǎn)過身剛要離開，這時，她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她抬頭看去，那不是那個許凱強嗎？今天穿著一身休閑裝，大金表也沒戴腕上，發(fā)型一如既往的酷，那只LV小包放在手邊，用一支胳膊壓著。他一邊喝著啤酒一邊和身邊的幾個男人說話。臉頰通紅，似乎醉了。曉莉看了一下，她覺得好奇，于是在羊蹄攤上坐下來，要了一瓶汽水，又點了一副羊蹄，一邊吃，一邊聽這些人說話。許凱強根本沒有注意到曉莉的存在，他和幾個哥們越喝越興奮，說話聲音也越來越大，吹牛吹得估計都能把牛吹死。這一切在曉莉的眼里竟然變成了一種男子漢氣概，她認為男人就應(yīng)該這樣，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喝醉了說大話罵街，這樣才像爺們。不像隔壁賣榆林豆腐的小張，成天累得跟狗似的，見了誰都畢恭畢敬，一毛錢恨不得掰成兩半兒花。有一次楊嬸開玩笑說：“小張，你不請我家曉莉看場電影嗎？”沒想到那小子竟然說：“哪有那閑錢看電影，現(xiàn)在一張票都得幾十塊，還不如吃了呢！”氣的楊嬸在沒吱聲。曉莉一直等到許凱強酒足飯飽，他看見許凱強從包里抽出一摞大鈔一把甩給李老二醉醺醺地說：“剩下的不用找了，今天這里的客人全算我的！”李老二自然是不能收的，但他不愿惹麻煩，把多余的錢偷偷塞進許凱強的褲兜，然后擋住一輛出租車，叮囑司機一定要把這后生安全送到家。曉莉心里開始有些擔心，她急忙也攔了一輛出租車，尾隨其后，一直到自己打工的小巷子里?？磥碓S凱強是住在辦公室的。曉莉默默看著許凱強跌跌撞撞進了家門，這才感到渾身發(fā)冷，在夜市坐了一晚上穿得又少，明天肯定得感冒。她快速跑回宿舍，打開熱水器，沖了個澡，鉆進被窩很快就睡著了。今天發(fā)生的這一切，許凱強一無所知。 曉莉夢見自己在一個荒無人煙的隔壁灘行走，狂風中夾雜著雪花，她只穿一條薄薄的衣裙，風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渾身瑟瑟發(fā)抖，她的嘴巴好干，她想找到水，可茫茫隔壁連一棵草都找不到。她想大聲呼救，可怎么也喊不出來，喉頭像噎著什么東西似的。她的眼淚啪啪往下掉，她想家，想見到媽媽，媽媽的手好溫暖??！她好像聽見有人喊她：“曉莉，醒醒，快醒醒！”她用力睜開眼，楊嬸站在自己面前，胳膊上還戴著沾滿面糊的袖套。她剛才是在做夢，她想爬起來可渾身一點力氣沒有，頭嗡嗡地痛。楊嬸坐在床邊將曉莉扶起來，喂了一口水。然后拿起手機：“老楊，曉莉病了快找輛車來。”然后一邊幫曉莉穿好衣服，一邊叨咕著：“昨晚跑哪去了，把自己折騰成這樣，這有個三長兩短我可怎么交代啊！”一會兒功夫有人敲門了，楊嬸打開房門，門口站著小張。小張急切地問：“要不要緊?。俊睏顙鸢研堊屵M屋，問：“車叫了嗎？”“叫了，巷子里等著呢。”小張看著曉莉，眼神有些慌張地說，“你背上她，她現(xiàn)在起不來。”楊嬸說著開始扶曉莉起身，小張猶豫了一下，但很快反應(yīng)過來，二話沒說背起這個沒有80斤的小姑娘飛快地跑了出去。出租車穩(wěn)穩(wěn)地停在大門口，楊嬸剛要打開車門，這時一輛奧迪轎車停下來，車窗搖了下來，是許凱強。他戴著墨鏡向楊嬸招呼著：“楊嬸，出什么事了？”“沒事沒事，這孩子病了得送醫(yī)院。”楊嬸說完，讓小張把曉莉輕輕放進車子里。“醫(yī)院我人熟，有事打電話哦?！痹S凱強說完油門一踩，消失在了巷子盡頭。“什么玩意兒！”小張一邊擦汗一邊咕叨。曉莉迷迷糊糊地似乎看見了許凱強，帥氣地開著豪車從自己面前駛過，再看看身邊這個滿身汗臭味兒的邋遢男人，簡直沒法比，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她的頭更痛了，眼睛緊緊地閉上，一刻也不想睜開。 幸好只是一點傷風感冒，楊嬸陪著曉莉在醫(yī)院的留觀室打吊針，小張站在一旁形影不離。楊嬸找了個借口說：“哎呀，走的急門都忘關(guān)了，我先回去關(guān)門，小張，麻煩你照看下。”說著匆匆離開了。小張兩只粗糙的大手在衣服上蹭來蹭去，不知道該放哪里合適。他結(jié)結(jié)巴巴問曉莉：“你要不要喝水？”曉莉有氣無力地搖了搖頭，眼睛很快閉了起來。她多希望此時站在這里的會是許凱強啊！可她不知道那個許凱強早開著奧迪，拉著時髦的小姐逛省城去了，他永遠不會知道現(xiàn)在發(fā)生的這一切。這也不能怪他，畢竟只是曉莉一廂情愿。打了一天的吊針曉莉的身體輕松多了，護士一邊收拾輸液瓶一邊囑咐小張：“回去一定讓多喝水，這幾天臥床休息，不要讓干家務(wù)活兒了，這都是累的，你一個大男人多照顧一下自己媳婦！”小張的臉憋的通紅，但心里卻高興的不得了，他偷偷看了一下曉莉，沒有多說話，只是笑著給護士點點頭。曉莉聽著很不爽，但喉嚨疼得厲害說不出話來，只能裝作沒聽見。小張以為曉莉也和自己一樣害羞了呢！幾天時間，在小張的精心照顧下，曉莉很快回復(fù)了健康。她開始打心底感激這個老實厚道的年輕人，但是愛，她怎么也不愿去想。老楊和楊嬸這幾天也沒有去打擾他們，私底下替曉莉感到高興，終于能把這兩人撮合在一起了，曉莉這個苦命娃也有了人保護，這簡直是再好不過的事兒了。 從此，小張便變成了店里的?？停灰e下來就會跑過來聊天，膽子也大了，還是不是和曉莉開玩笑。曉莉也把他當成親哥哥一樣，有啥說啥。時間一晃就到了臘月天，小張的生意依然熱火朝天，但楊嬸家的煎餅就賣的沒那么好了。一天，曉莉正和楊嬸坐在店里撿豆芽，這時門里進來一男一女，曉莉立馬起身迎接。這不是許凱強嗎？穿著一件帶毛領(lǐng)的皮夾克，胳肢窩仍然夾著那只LV包，身邊帶著一個身材高挑，大眼睛黃頭發(fā)的美女，穿一件貂皮大衣，腳蹬一雙過膝長靴，一條小短裙把大腿露出了一大截，看著很時髦，但感覺很寒冷，畢竟延安的臘月天最冷的時候是要到零下20℃的。楊嬸一眼就認出了許凱強，她熱情地喊道：“呀，強強來了?！?lt;/p>“楊嬸好！”許凱強客氣地說：“安娜今天就想吃煎餅，所以我特意找到您這里來了?！?lt;/p>“這女的真耐凍！”曉莉心里說，但還是笑著問道：“你們好，要幾份？”那個叫安娜的女人拍了拍凳子上的灰，慢慢坐下來，說：“熱豆腐的一份?！比缓髲陌锾统鲆缓邢銦煟槌鲆恢У鹪谧焐?，許凱強立馬拿出火機給點上了。曉莉看到安娜夾香煙的兩根手指微微發(fā)黃，看來是個老煙鬼，指甲很長，染著寶藍色的指甲油，睫毛好像是粘上去的，很密很長，黑眼圈很重，好像一副沒睡醒的樣子，她不想再看那個女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貨色！”她心里說。安娜吃了一份煎餅，許凱強并沒有吃，他只是一個勁地和楊嬸說話。等安娜吃完便掏出一百元放在桌上，楊嬸怎么也不收，可許凱強還是執(zhí)意放下了。曉莉看著安娜挽著許凱強的胳膊，消失在了小巷子里，她開始對許凱強有了些許反感，“一天到晚都跟什么人在一起！”他回到走到許凱強坐過的桌子旁開始收拾，地上掉下一只藥盒，那好像是“二甲雙胍”，她拿起來想跑出去還給許凱強，可是人早已找不到了。 時間過得真快，轉(zhuǎn)眼又到了第二年的夏天。曉莉也熟悉了這個陌生城市，再加上有楊嬸一家人的幫助，還有小張的照顧，她也不再想著回到那個貧窮的小山村了。曉莉兄妹三個，她是家里的長女，底下還有一個妹妹和一個弟弟，父母重男輕女，她從小就沒有太多的人關(guān)注。小時候，她背上背著弟弟還得出去掃羊糞，喂豬，洗尿布…老師布置的作業(yè)經(jīng)常是躲在柴房里偷偷完成。爸爸媽媽都不識字，他們也認為女孩子遲早是別人家的，讀再多的書也沒用。九年義務(wù)教育一結(jié)束，爸爸就忙著給她找婆家，她死活不愿意，幸虧媽媽也極力反對她才得以順利上了高中?？墒巧细咧惺且ㄥX的，爸爸成天罵罵咧咧不愿給，有一次，媽媽偷偷塞了50塊錢給她當伙食費，被爸爸發(fā)現(xiàn)后狠狠抽了媽媽一巴掌：“這些敗家婆娘，你們以為錢都是風刮來的？”從此，曉莉在周末時就去街上飲料瓶，廢紙箱來換點零錢。老師和同學們知道后，紛紛伸出援助之手，學校沒有一個孩子歧視她，有什么好吃的也會分享給她。高中三年很快就這樣過去了，她也長大了，現(xiàn)在就是死外面，她也再不想回到那個家里，如果自己賺了錢，先把媽媽接出來過幾天好日子就行了。曉莉和小張現(xiàn)在已經(jīng)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現(xiàn)在就是還沒見雙方父母。小張曾在電話里給母親提到過，母親也很高興，父親是個莊稼人，平時就話少，當聽說自己兒子找到對象了，心里也是樂開了花，孩子年紀不小了也該成家了。只有曉莉，她心里始終還是放不下那個吊兒郎當?shù)脑S凱強，她遲遲沒有給家里提過這件事。老楊和楊嬸天天等著吃喜糖，他們對自己撮合的這樁婚姻是滿意的，門當戶對，而且兩孩子都能吃苦，小張脾氣好，曉莉乖巧聽話，模樣也不錯，以后一定過個好日子！ 今天真熱?。《家估?2點了，曉莉還是熱得睡不著，她打開門窗想讓空氣流通起來，剛把門拉開一條縫就看見樓道的欄桿旁睡著一個人，她嚇了一跳，趕忙又把門關(guān)緊，這時一股濃烈的酒味兒吹進房里，她意識到這個人是喝醉了?，F(xiàn)在該怎么辦呢？已經(jīng)半夜了，萬一自己看到的這個人有個三長兩短，自己又沒救他以后良心會不會過不去，但現(xiàn)在又讓誰來幫忙呢？小張累了一天了還是讓他好好睡一覺吧，楊叔楊嬸就更不能打擾了，她想到了120，可120來了會不會吵到其它鄰居們呢？這時她突然想到開出租的小吳，就叫他讓他幫著送醫(yī)院。于是，她打通了小吳的手機，正好小吳今天跑夜車，一小會兒功夫小吳就就到了。曉莉讓小吳上樓來，這個時候才打開門走了出去，那個醉漢仍然死死地躺在那里，不知道是死是活。小吳有些猶豫，他看了一眼說：“我們還是叫120吧，萬一他死了誰敢擔這個責任，我?guī)湍愦颍@人我是不敢拉！”小吳毫不猶豫地撥通了120急救電話：“毛紡廠舊家屬區(qū)28號院…”曉莉借著昏暗的燈光看見地上這個醉漢怎么這么眼熟，她走進了一下，路燈剛好照在這人的臉上，他竟然是許凱強，口水流了一地，滿臉通紅，應(yīng)該是喝了不少酒，曉莉腦子“嗡”了一下。 許凱強只是酒精中毒，需要輸葡萄糖注射液，小吳幫忙送進醫(yī)院就離開了，今晚還得去接火車，耽誤了客人會投訴。曉莉只好一個人陪在急診室，醫(yī)生囑咐他一定看好不要讓亂動，不然會漏針。這個醉漢一夜都在哼哼唧唧地喊著一個女人的名字，應(yīng)該是傷透心了，或者是那個女人跟人跑了，他失戀了，然后才把自己喝成這個德行。曉莉一夜都沒合眼，直到許凱強液體吊完，才蜷縮在椅子上睡著了。許凱強醒了，他睜開眼睛模模糊糊地，不知道這是什么地方，他用力想爬起身來，可頭重的怎么也抬不起來。他看到床邊的凳子上一個瘦弱的女孩在那里打瞌睡，他用手碰了一下她，那女孩醒了，他認出這是楊嬸店里的那個服務(wù)員。許凱強有些恍惚地說：“是楊嬸送我來這里的嗎，她人呢？”曉莉揉揉眼睛，有點尷尬地回答：“楊嬸回去休息了，讓我看著你，你既然沒事那我就先走了?！闭f著想站起身，可經(jīng)過一夜的折騰她現(xiàn)在頭暈?zāi)垦?，差點從凳子上跌落下來。許凱強急忙按響了呼叫器，護士很快就過來了 ?！翱炜纯此惺裁磫栴}，剛才差點摔倒。”許凱強現(xiàn)在清醒了很多，酒已經(jīng)散的差不多了。曉莉很快被扶起平躺在病床上，醫(yī)生過來看了看，說：“讓她好好睡一覺吧，體質(zhì)本來就弱，一夜又都在照顧一個醉漢，肯定吃不消?！痹S凱強聽了醫(yī)生的話，這才知道是這個陌生女孩救了他，他心里開始有點過意不去，他對護士說：“找個單間可以嗎，讓她好好休息一下?！庇谑菑难澏道锾统鲆恍╁X來。護士沒理他把門關(guān)上走了。曉莉和許凱強就這樣在一個病房里呆了一整天，這一天兩人都在昏昏沉沉地睡覺，直到太陽落山。曉莉睡醒了，她一下子從床上跳起來，“糟了，楊嬸今天一天都沒見到我，一定急壞了。”她看見許凱強坐在窗子旁邊的椅子上看自己，突然臉漲得通紅，今天真夠狼狽的，好不容易見到了暗戀已久的人，而且距離又是這么近，自己卻蓬頭垢面的。她下意識整理了一下頭發(fā)。許凱強看出了她的慌張，笑著說：“別擔心，我已經(jīng)給楊嬸打過電話了?！薄澳阍趺凑f？”曉莉有點著急。“我只說你讓我捎話給她，說你有些感冒想休息一下?！痹S凱強說?！芭丁睍岳蝾A(yù)言又止，心里想：“小張一定去看我了，我該怎么解釋這事呢？”她拍拍衣服站起來對許凱強說：“你沒事的話我就先回了，天不早了。”許凱強說：“你一天沒吃一口東西不餓嗎？我一直等你醒來一起吃飯呢，也為感謝一下你！”曉莉的心又開始跳了，命運真是捉弄人。許凱強帶曉莉在延安最高檔的棗園大酒店吃了一頓飯，這個酒店真的是太豪華了，一進大廳就聞到一股淡雅的香水味兒，漂亮的服務(wù)員站成一排熱情地迎接他們，整個大廳金碧輝煌，尤其吊頂上的水晶燈，看得曉莉眼花繚亂。進了包間，地上鋪著很華麗的紅地毯，窗子是落地窗，坐在飯桌旁就能看見棗園公園的霓虹燈。服務(wù)員已經(jīng)沏好茶水等在那里，許凱強點了幾道招牌菜，又要了一瓶干紅。曉莉早被眼前的這一切嚇住了，她乖乖地任憑許凱強安排。這一晚，曉莉第一次嘗到了紅酒的味道。飯后，許凱強又頗有紳士風度的送她回家。對于這種從來沒有過過一天奢侈生活的小姑娘來說，這一切就像是做夢，這個夢還是真事存在的，她又開始對許凱強有了比以前更多的喜愛。 從那之后，許凱強只要閑下來就趁曉莉下班之后約她出去逛。夜里冷，他們便把車子開到山頂，打開天窗一邊看著繁星，一邊聊天。聊天中曉莉才得知許凱強的女朋友跟一深圳老板跑了，走的時候還偷走了許凱強所有的積蓄。她有些同情眼前這個看似混得不錯的男人，其實他也有不如自己的地方，起碼小張還是很愛自己的，有啥好東西總是先給她用，有啥好吃的先給她吃，她想到這些又覺得對不起小張，現(xiàn)在她該怎么和小張說呢？現(xiàn)在她的腦子里天天都是許凱強，怎么也抹不去這個人的影子。曉莉和許凱強的事小張一無所知，他整天還是忙著準備見曉莉父母，他幾次問曉莉，曉莉都是支支吾吾不正面回答，因為曉莉壓根就沒和家里人說。她現(xiàn)在也不知道自己該怎樣選擇，對于小張她很尊重，這幾年他一直像家里人一樣照顧自己，讓她這個異鄉(xiāng)女子在延安這個陌生城市有了安全感。對于許凱強，她很喜歡那個男人的闊綽和豪放，做事說話不拘小節(jié)，一股子沖勁兒，天不怕地不怕，在她眼里這就是男人該有的樣子。她很糾結(jié)，這段日子一直不知該怎么辦，她決定和楊嬸說說，畢竟楊嬸現(xiàn)在是她最信任的人。 可是怎么和楊嬸說呢？說完楊嬸會怎樣看待自己，她一定會認為自己是拜金女，這山看著那山高，何況現(xiàn)在許凱強只是約她聊聊天，傾訴一下不愉快，并沒有打算和自己做朋友。她決定先不說了，等著你情況再定。可細心的楊嬸已經(jīng)感覺到曉莉的變化，她開始學著化妝，舊衣服也不怎么穿了，不知什么時候新添了件時髦的牛仔褲，和城里女孩一樣搭著緊身吊帶衫，露出細長的大胳膊，半截后背也能看得到，發(fā)型也變了，開始盤頭，本就濃密的黑發(fā)不再隨意扎一條馬尾，而是高高挽起，在頭頂打上一個丸子，看著還挺洋氣。最特別的是多了一只小背包，那包看著不便宜，精致小巧，少說也得好幾百。她以為曉莉是快要見小張父母了特意倒置了一下自己，也沒多想，只是心里有點酸酸的，這孩子很快就要離開我們家了，真有點舍不得！許凱強最近好像一直很閑，隔三差五約曉莉吃夜市，逛鳳凰山，動不動還送一些禮物給她，那只包就是他給送的，送的時候還說：“我那女朋友跑之前買的，沒用呢，送你了！”其實是在亞圣批發(fā)市場淘的，這后生看東西眼睛是挺賊的，東西好壞一眼就能識出來，什么高仿精仿，真貨假貨在他眼里根本錯不了，那天老板不在，店里一個新來的也不會賣東西，竟被許凱強給哄了。這包下了一千是不能賣的，生硬被他說成地攤貨，80塊錢拿走了，正好也討個女人開心！許凱強只把曉莉當成一個聽眾，他平時沒多少朋友，有幾個也都是些窮光蛋，跟著他就為混酒喝，其它沒多少用處。他也看得明白，只有眼前這個單純而且略有幾分青澀的小姑娘才是一個可以信賴的人，盡管他們認識時間很短，但他能感受出來這姑娘對自己似乎很在意，畢竟他十幾歲就闖社會什么女人沒見過，好女人壞女人他還是能分清的，他開始喜歡這個單純善良的平?jīng)雒米印Ｓ谑?，總想找時間和她聊聊天，其它事也沒多想，只是覺得和她在一起很輕松。他們兩人越走越近，旁人也開始紛紛議論起來。 消息很快就傳進了楊嬸的耳朵里。有一天，店里客人少，楊嬸把曉莉叫到身邊問：“你和小張的事還沒告訴家里嗎？”曉莉低著頭不說話。楊嬸說：“我們都是鄉(xiāng)下來的受苦人，能有個男人疼你一輩子保護你一輩子，那是我們上輩子修來的福氣，千萬不要錯過了，有些人看似風光，但不一定是個過日子的，我們踏踏實實做事，認認真真做人，當個普普通通的人不好嗎？”曉莉這才抬起頭來看著楊嬸，眼淚啪啪往下掉，說：“嬸兒，我不喜歡小張，我只把他當哥哥，我真的喜歡許凱強，已經(jīng)很久很久了…”楊嬸的心像被針扎似的，這個傻女子竟然喜歡那個二流子，這不是自找苦吃嗎？楊嬸說：“你了解他嗎？你知道他一天到晚都在做什么嗎？”曉莉低著頭回答不上來，因為她除了喜歡，只看到他天天開著奧迪，穿著名牌，具體做甚的了，還真沒問過。“他沒有正經(jīng)職業(yè)，只是一個煤販子，而且這幾年國家管的挺嚴，他現(xiàn)在什么工作都沒有。你跟了他吃啥呀？”楊嬸又說：“他娘老子都好賭，一窯家當早輸光了，現(xiàn)在就等著政府拆遷分點錢度日。你看著他大方，其實那些錢都來路不明！”楊嬸嘆了口氣：“唉！這都是命啊?！?lt;/p>曉莉也呆住了，她沒想到許凱強竟是這樣的人。 小張也偶爾聽到鄰里鄰居議論曉莉和許凱強。許凱強在這個巷子里長大，很多老人兒都認識他，尤其提起他的娘老子那可是說不完的段子。老許兩口子搬走也好多年了，人們本來已經(jīng)忘記了他們一家子，可最近許凱強又回來了。“這小子真不是省油的燈，天天往回帶女人，每次帶的都不一樣，聽說這幾天又掛上了楊嬸家的服務(wù)員?！编従觽冊秸f越神，最后竟然有人說，看到許凱強半夜鉆到曉莉屋里去了。有些老太太買了豆腐后，還專門跑到楊嬸店里看曉莉長什么樣兒。小張越聽越不舒服，他決定找曉莉問清楚。曉莉知道這一天總會來的，她也想好了，既然大家已經(jīng)把這事說成這樣，她干脆和小張明說了吧！“小張哥，對不起我不能嫁給你，我喜歡的是許凱強?！睍岳蚬淖阌職庹f了出來，她不敢正眼看小張，她畢竟心里虛，總覺得對不起他。“曉莉，我哪里比不上他啊，除了沒有他會花錢，其它地方他能和我比嗎？你是嫌我不夠大方嗎？我以后改好不好，我只是覺得掙錢不容易，一分錢都是我流著汗賺來的，我只想把它用在該用的地方，我不是小氣的人…”許凱強快哭出來了，他不知道怎樣挽回這個女娃的心，但他壓根就不知道，這個曉莉從來就沒愛過他。“你別說了，我愛許凱強很久了，只是你不知道！”曉莉斬釘截鐵地說。這時，在門口站了許久的許凱強推門進來，沖著小張喊：“人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你聽不懂嗎？”小張一看見許凱強一股怒火沖了上來，一拳過去打了許凱強一個暈頭轉(zhuǎn)向，還沒等許凱強回過神，又是一掌，這回許凱強直接被扇到門仡佬里，怎么也爬不起來。曉莉急忙拉住小張，哭著說：“你快走吧，我們結(jié)束了，我不想再看到你！”然后，撲倒在許凱強身上大哭起來。小張一把拉開門揚長而去，他長長吐了一口氣，這幾巴掌打的真痛快，又仰天站了一下，整理了一下心情，他不知道是為自己還是為曉莉覺得不值，“再見了，希望你能好好的…”小張的父母很快給小張介紹了鄰村姓吳的一家女子，人長的一般但能干的很，嘴又甜，剛和小張第一次見面就“哥哥，哥哥”叫個不停，把小張叫的心里癢癢的。不到一個月兩人就領(lǐng)了證，這女子也搬到小張的豆腐店，從此成了名正言順的老板娘。 曉莉不能再在楊嬸店里待下去了，因為她對小張的傷害太大，又辜負了楊嬸楊叔的一番好意，最讓她受不了的還有街坊鄰居的議論紛紛，現(xiàn)在她只能靠著許凱強度日了。曉莉把楊嬸借給自己住的房子細細打掃干凈，把鑰匙拿去交給了楊嬸，她其實真有一些舍不得離開，在自己最困難的時候，這家人幫助了她，給了她棲身之地，這幾年她度過了人生中最快樂的日子，在這個陌生的城市找到了一個溫暖又充滿愛意的窩。如果沒有許凱強，也許她現(xiàn)在就是那個豆腐店里忙里忙外的老板娘，也許還能攢點錢寄回家里讓媽媽不再受苦。然而一切都過去了，她隱隱有種不祥的預(yù)感，看著楊嬸楊叔她什么也說不出來，眼淚忍不住從眼眶涌出，她轉(zhuǎn)身跑出去，許凱強的車子停在路邊，她一頭鉆了進去，再也沒有回頭。楊嬸背過頭偷偷擦去淚水，她心里明白，這個女娃這輩子就這樣毀了，這就是命！ 曉莉跟著許凱強住進了毛紡廠的舊院子。院子已經(jīng)幾十年了，一排破窯頂上加蓋了一層“泊客”（蓋在窯洞上面的平房），許凱強的舊家就在這層泊客上，一共是兩間，中間有個過洞，弄成一個套間的模樣。前些年舊廠子拆除了，給老工人一人分了一套樓房，從此許凱強的父母再也沒有回來住，剛開始以每月150塊錢租賃出去，后來許凱強要出來單獨創(chuàng)業(yè)，老兩口子便把房子交給了他，從此再也無心過問，家里開著麻將館，一天到晚也忙不過來。曉莉一進門就開始收拾，里里外外細細打掃干凈，床單被套也換了新的，破舊的屋子一下有了家的味道。許凱強看著曉莉收拾，自己坐在沙發(fā)上，心里暗自高興，自己大街上白撿了一個大姑娘，又能干又漂亮，關(guān)鍵還是一張白紙，單純的讓人心疼。他決定好好和這個女娃過日子，自己也快老大不小了再不能混了。他把曉莉拉來身邊坐下，摟著她的肩膀說：“你真愿意和我這個窮光蛋過一輩子嗎？我現(xiàn)在可是除了這兩間破房子，什么都沒有了。”曉莉拉住他的手說：“我能干活，你腦子聰明，我們一定能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lt;/p>許凱強這次真的笑了，他開始打心底喜歡這個平?jīng)雒米印?lt;/p> 曉莉和許凱強同居了，兩個年輕人開始創(chuàng)造自己的未來。首先需要給家里人知道他們的關(guān)系，曉莉思前想后還是不想給爸爸打電話，家里只有一部破手機，經(jīng)常在爸爸身上，媽媽要接電話也得經(jīng)過他同意，她現(xiàn)在生活的不是很好，她想等日子過好了直接接媽媽來住，遠離那個窮得連鳥都不拉屎的地方。許凱強到是很平常，他專門帶曉莉回來一趟自己家，回去也沒說上幾句話，許凱強的爸爸在打牌，只是抬頭看了曉莉一眼，說了一句：“坐下吃水果?！比缓笥秩ヂ耦^苦干。許凱強的媽媽到是坐下來說了一會兒話，從頭到尾也沒有問曉莉的情況，只是嘮嘮叨叨一個勁兒哭窮，罵老許不掙氣，賺不來錢，又埋怨許凱強這幾年揮霍無度，最后嘆了口氣：“你們要一起過就一起過吧，反正就那兩間房子，家當自己看著添置，我們也幫不了忙，以后生個一男半女看得上我?guī)У脑捨規(guī)兔?，看不上就自己帶吧，曉莉你也看見了，我家就這爛攤子以后的日子全靠自己了。”許凱強實在聽不下去了，一把拉起曉莉：“我們回吧，別影響人家打麻將！”說完，門一甩也沒有給老許說一聲，兩人就這樣離開了那個家。曉莉開始有些同情許凱強，沒想到這個看似風光的男人竟然跟自己一樣是個苦命的孩子，這也許就是同病相憐吧！他們倆沒有舉行婚禮，也沒有去領(lǐng)結(jié)婚證，因為曉莉的戶口在老家，如果回去，她那個爹不知道又要怎樣刁難，女兒要嫁人了，不訛個10萬8萬的那還是曉莉他爹嗎？他們倆用僅有的2000塊置辦了點生活用品，就這樣開始過日子了。生活對于完全沒有收入的兩個年輕人來說那是無比艱難的，許凱強的奧迪轎車也給租賃公司還回去了，這本來就是開出去泡妞用的，現(xiàn)在也沒錢了，再說現(xiàn)在白撿了一個大姑娘，這個從小就會精打細算的許凱強怎么還會再花那個冤枉錢。天天睡在家里不是抱著電視不放，就是買幾瓶啤酒一邊嚼著蠶豆一邊喝，直到把自己灌醉，灌醉后大半夜跑出去在大街上閑逛。曉莉不放心，天天得跟在他屁股后頭照著，生怕這個男人出事。一夜一夜的折騰，折騰累了趕天亮才睡了，一睡就是一整天，混混沌沌完全不像個活人，跟鬼魂差不多！曉莉這才后悔了，有時候家里連買一把油菜的錢都沒有，乘著深夜沒人的時候，她經(jīng)常偷偷跑到農(nóng)貿(mào)市場撿爛菜葉子，有的時候運氣好可以撿到賣肉的丟掉的爛肉，拿回來煮熟也吃不出味兒，她覺得自己活的真是連狗都不如。她決定一早出去賣早點，她把想法告訴了許凱強，沒想到他竟然說好，還美美夸了曉莉一通，曉莉把自己打工這幾年偷偷藏下的3000元拿出來，花600元買了一個架子車，花200元買了灶具，剩下的錢置辦了一些桌椅板凳之類，從此開始靠賣早餐維持生活。 延安人一早喜歡吃和雜面和洋芋擦擦，曉莉之前在楊嬸店里干過，做這些小吃很簡單，而且楊叔又是個老實人，把自己的廚藝通通教給了曉莉。曉莉現(xiàn)在打心底感激這楊叔一家，在自己最困難的時候這些廚藝竟幫助了自己。她每天夜里把食材準備好，早上鬧鐘四點就響了，許凱強嫌吵，干脆搬到那屋去睡，門一關(guān)任由曉莉一人折騰。曉莉每次出門都叫不醒那個夜里喝醉的男人，后來她也不指望了，一一個人騎著沉重的架子車走在黑漆漆的街上，喉頭一陣陣的哽咽，眼淚不知掉了多少回。她得忍著，活著就是要能忍受住一切困難，她從小受到的苦比現(xiàn)在要多了去了，這又算什么呢？她得趕在城管上班前剛到早市，把準備好的食物全部賣出去。她想到這里趕緊擦干眼淚，加快了步伐。延安的冬天是異常寒冷的，尤其是凌晨時分，凌冽的寒風會把人的耳朵，手，腳通通凍爛，一不好好保護這輩子就可能落下個凍傷。但冬天賣早餐是最好賣的，因為大多數(shù)人怕冷不愿出去，所以早上幾乎沒幾個人推著架子車去受罪。曉莉不這么想，她只想著怎樣才能賺到錢養(yǎng)活自己和那個好吃懶做的男人，她知道自己一旦停下來生活就會陷入困境，她得挺著，哪怕在苦，哪怕嬌嫩的臉蛋被風刮成蔥絲也必須挺住。她必須趕在9點前賣完，過來九點城管就會來收攤子。曉莉已經(jīng)習慣一個人做這種工作，她很麻利地給大伙兒打和雜面，調(diào)洋芋擦擦，車子里放著一只鞋盒子，吃罷飯的自己扔錢進去，找零也是自己拿。她相信這個世界上還是好人多，誰會欺負她一個可憐的小女人呢。是啊，一般有良知的人，都不會去欺騙一個小女人，更何況這個女人小小年紀已是滿臉細紋，兩只纖細的手上布滿了一道道的血口子，看著真讓人心疼！有一次，一個賊眉鼠眼的小偷正要伸手去偷盒子里的錢，一下被旁邊的人看見了，一群人對著小偷一頓狠打，直到警察前來，小偷才算撿了個命。曉莉很感激這個城市，更感激這里的每一個善良的人，她做生意從來不偷工減料，她只想用一顆真心回報那些關(guān)心和愛護她的人們。曉莉的生意越做越好，每天都有很多人早早排隊等著，生意好了人手自然不夠用，許凱強也在大伙兒的勸說下和指責下只好幫曉莉打理攤子。以往的煤老板架勢現(xiàn)在蕩然無存，夏天穿著大褲衩，丁字拖鞋，胡子拉碴也顧不上收拾，也是下了決心好好過日子了。眼看著一年就過去了，曉莉在城管的幫助下找到橋溝農(nóng)貿(mào)市場一個較熱鬧的攤位。延安的早市非常熱鬧，辛勤的農(nóng)民每天都會把自家地里剛剛收獲的新鮮果實，拿到早市去賣，城里人只要有空閑的，買菜買水果總愛到早市去，那里不但便宜，最關(guān)鍵是新鮮。曉莉的洋芋擦擦，和雜面在這個市場一炮而紅，不光是逛早市的愛吃，市場里的小販們也是贊不絕口。也有人模仿她的模樣擺起了攤子，但怎么也比不過她的生意，幾個月下來，競爭對手全都悻悻而退，曉莉的生意則更加火爆。許凱強這時候打起了做老板的主意，他勸說曉莉雇人打理，又勸說曉莉找個門面賣雜面?？蛇@個許凱強根本不會算賬，這個生意看著人多，但利潤太小，每天拼死也就是1000來塊，跑去雜它能落到手里的也沒幾個了。曉莉堅決反對，許凱強只好暫時作罷。寒冷的冬天說來就來，十月剛過，北風就開始在黃土高坡肆意怒吼，一些年紀大的已經(jīng)開始披掛起棉衣了。那個自由慣了的許凱強再也不想出去了，他開始裝病，每天賴在被窩不起來，看見曉莉一出門，趕緊跑到麻將館搓一把。曉莉也實在拿他沒辦法，只好雇了一個阿姨來幫忙。在一個寒風刺骨的早晨，曉莉終于昏倒在架子車旁，阿姨給許凱強打電話，電話怎么也打不通，那個二流子這時正躺在暖被窩里，睡得死死的，天塌了都與他無關(guān)。 曉莉很快就被120急救車接走，進醫(yī)院一檢查她原來懷孕了，已經(jīng)快兩月了，這次暈倒只是因為疲勞過度。但當曉莉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不是高興，而是內(nèi)心充滿了焦慮。這個孩子來的不是時候，她和許凱強的結(jié)婚證還沒有領(lǐng)，許凱強不是她想要的男人，這些年她已經(jīng)厭倦了這個靠吹?；钪娜?，一天到晚從來沒有正經(jīng)事，所有的吃喝拉撒全靠曉莉一人來扛，一個吃著軟飯但又不愿服軟的男人。她決定處理掉這個還沒有成型的小生命，盡管不舍得，但要怪只能怪你那個不爭氣的爸。曉莉邁著沉重的步子慢慢走向手術(shù)室，醫(yī)生和護士已經(jīng)準備就緒，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對不起，你還沒來得及看看這個世界，我就狠心拋棄了你…”眼淚在這一刻奪眶而出。這時，許凱強突然出現(xiàn)在手術(shù)室門口，他頭發(fā)凌亂，應(yīng)該是沒來得及梳理就匆匆趕來了?！皶岳?，你要干嘛？”許凱強說。“我們不能要這個孩子！”曉莉很堅決。“為什么呀？”許凱強很著急，他是家里的獨生子，傳宗接代這種事他還是知道的。“因為我養(yǎng)不起他！”曉莉嘆了一口氣，繼續(xù)走向手術(shù)室。“我養(yǎng)，從現(xiàn)在開始我天天出攤，你在家好好休息，你相信我，我以前偷懶是因為你太能干了，現(xiàn)在我知道錯了！求你了好不好？”許凱強說著當著眾多人的面，一下子給曉莉跪下了。看熱鬧的不怕事多，紛紛幫許凱強說話，曉莉一看今天這手術(shù)是做不了了，緩幾天吧，站在這里真是丟人，她扭頭就走了。許凱強一下子從地上跳起來，追了上去。許凱強的父母很快也知道了這個消息，他們本來就沒有打算認可這個名不正言不順的媳婦，只當是給自己游手好閑的兒子找個傻姑娘養(yǎng)著，沒想到天上又掉下來一個大胖孫子，這怎能讓他們不喜形于色，這白撿的兒媳婦，白來的孫子簡直就是老天爺?shù)亩髻n。許大娘也不管麻將館了，打了個車就跑了過來，看見躺在床上一言不發(fā)的曉莉，一下?lián)溥^去抓住曉莉的手就開始哭：“孩子啊，是我對不起你，自從你跟了我兒子，就沒好好過一天好日子，現(xiàn)在又辛苦為我老許家傳宗接代，我也不知道是修了哪輩子的福啊…”這婆姨真不愧是久經(jīng)沙場的老江湖，一陣哭一陣笑，不當演員也真可惜了。曉莉把手用力抽了出來，她不知道該如何稱呼眼前這位只見過一次面的婆婆，跟了許凱強已經(jīng)兩年多了，她對這個婆婆一無所知，家里窮的吃都吃不上的時候，這個女人竟然像局外人似的，從來不管不問，現(xiàn)在聽見自己懷孕了竟然主動跑來虛寒問暖，難道自己是一頭生育機器嗎？她眼睛閉起來，想睡一會兒，這個女人真的太吵了！許大娘看出了曉莉的不耐煩，她很不自在地站起身來，看著許凱強示意他出來一下。許凱強跟著走出去，找到一個安靜的地方，許大娘說：“孩子一定要生下來，我和你爸就盼著這一天了！”許凱強說：“曉莉不愿意要，我們證還沒領(lǐng)呢，她擔心孩子戶口不好落。”許大娘白了兒子一眼：“那不會去領(lǐng)結(jié)婚證去？”“她不想回平?jīng)?，這些年和家里處的不太好?！痹S凱強說?！耙晃艺f呢，原來沒地方去了才找的你！”許大娘說完“呸！”吐了一口口水。許凱強心里對他老娘也有些反感，但還是忍了忍：“你回吧，我們自己解決這事兒?！痹S大娘于是不甘心地離開了。許凱強心里明白，曉莉是對自己不抱希望了，這個女人可能有了新的想法，不行，一定要讓她先把孩子生下來。 這幾天許凱強很勤快，每天天不亮就和阿姨一起去農(nóng)貿(mào)市場擺攤了，好在都是老顧客，大伙兒誰也不計較洋芋擦擦是否變了味兒。人有時候，對于食物只是一種來自內(nèi)心的情感，就像我們習慣了家的味道一樣。就這樣堅持了一個月，曉莉看著許凱強一天天在改變，對于處理掉孩子的事兒也慢慢放下了當務(wù)之急就是趕緊辦結(jié)婚證。曉莉左思右想必須得告訴家里人了，不然戶口簿和婚姻狀況證明咋辦。他和許凱強一商量決定回平?jīng)隼霞乙娨姼改?。曉莉在電話里給她爸爸大致說了一下，聽見老頭子還很高興，曉莉這才把一顆懸著的心放進了肚子。幾年沒回家了，曉莉去銀行取了兩萬塊錢讓許凱強帶在身上，萬一那個貪財?shù)陌职知{子大開口也好有個招架，她又去百貨大樓給家里人一人買了幾件像樣兒的衣服，又在二道街買了好些土特產(chǎn)，一切準備就緒，明天就坐著火車回家了。曉莉的家離平?jīng)鲞€有好幾十里路，位于一個四周環(huán)山的小村子里，這個地方莊稼一年收不了多少，全靠政府給發(fā)點救濟金生活，年輕人都跑出去了，剩下的除了老弱病殘就是不愿出去靠下苦掙錢的人。曉莉爸就是村子里出了名的懶漢，曉莉想起就難過，媽媽跟著這個人受了一輩子苦，咋就不知道離開呢？好在許凱強現(xiàn)在洗心革面，不然自己得和親娘一個命了。曉莉推開自家的柵欄門，那條土狗如今已經(jīng)長大了，它看見曉莉先是一愣，但很快認了出來，“汪汪”叫著圍著曉莉不停地搖尾巴，曉莉眼睛有些濕潤，她摸摸狗狗的頭，然后往屋里望去。曉莉媽聽到狗叫聲，立即從屋子里跑了出來，腰間圍著一條粗布圍裙，兩只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一雙長滿老繭的手，這個只有40出頭的女人，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老了很多，兩鬢已經(jīng)斑白，瘦長的臉頰上長滿了細紋，眼睛和曉莉很像，也是一對毛茸茸的大眼睛，只是這對眼睛里多了一些疲憊和憂傷。他看見小麗和徐凱強出現(xiàn)在面前，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她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干什么？如果知道女兒今天帶著男朋友回家，他一定會把自己打扮的干干凈凈，可是女兒的突然出現(xiàn)，讓她覺得很尷尬。曉莉扔下手中的行李，跑過去撲在媽媽懷里哭了起來。這時候聽見屋里有一個男人，一邊咳嗽一邊說：“都見面了，還哭什么？成天就知道哭喪氣的很，趕緊讓女婿回屋里來吧！”小麗媽，這才緩過神來，他把徐凱強讓進了屋，徐凱強尷尬的站在屋子中央，不知道應(yīng)該坐在哪里，這整個家里一貧如洗，只有一只破舊的柜子，一張堆滿了雜物的大木桌，土炕上坐著一個中年男人，手里拿著一支煙，卷面容焦黃，頭發(fā)剃的光光的，大概是因為謝頂而剃去了所有的頭發(fā)。這個男人眼睛也很大，她抬頭看了一眼女兒和女婿，然后從炕欄上站起來，讓徐凱強坐在炕上，轉(zhuǎn)身對自己的女人說：“快去倒水吧，女婿回來了?！?lt;/p>曉莉跟著媽媽一起走進了柴房，問媽媽：“我爸沒有告訴你，我會回家來嗎？”曉莉媽說：“她從來不和我說多余的話，一個手機也不讓我碰她，接了誰的電話我也不知道，像你回家這么大的事情，他竟然給我提都沒有提?！睍岳驌ё寢尩募绨螂y過的說：“媽，你跟我走吧，讓他一個人在這個地方自生自滅，你伺候了他一輩子，現(xiàn)在跟我出去，過幾天開心的日子。”“唉，現(xiàn)在家里還是一亂包，我走了地里的農(nóng)活，還有這院子里的畜牲，誰去管？”曉莉媽說?？粗嗝膵寢專瑫岳蛑勒f什么才好。這時，他們聽見屋子里曉莉爸大聲地吼叫，母女倆嚇得趕緊扔下手里的活兒，沖進了屋里。這謝了頂?shù)睦蠞h指著站在地上的徐凱強說：“你一分錢不給，就想騙走我的女兒，你知道我養(yǎng)他20年花了多少錢嗎？我就是我，就是養(yǎng)條狗，他還會給我看家護院，我養(yǎng)個女兒是白給你養(yǎng)的？”一向伶牙俐齒的徐凱強，現(xiàn)在竟然無話可說，他的心里是虛的，他起初跟小麗在一起也是為了撿個大便宜，現(xiàn)在竟然被這個老頭罵了出來。糟糕的事情還是發(fā)生了，曉莉把媽媽叫在了外面，他把事情通通告訴了媽媽：“媽，我現(xiàn)在只要用一下戶口本，然后去鄉(xiāng)政府開個證明，我現(xiàn)在有了孩子，這個孩子一出生不能是個黑戶?！睍岳驄屜肓艘幌抡f：“你明天再走吧，今天就湊合一下，他怎樣罵你，你都不要理他，明天我把這件事情給你們處理好?！?lt;/p>曉莉看著可憐的媽媽，心里又是一陣一陣的酸楚。這天晚上，曉莉和許凱強寄宿在二伯家的小房子里，二伯和二嬸熱情的招待了他們，給他們寬了寬心。小的時候，曉莉每次被爸爸趕出門，總是跑到二伯家，二伯二嬸也一直把她當親閨女一樣，從來沒有嫌棄過。小麗靠在二嬸的肩膀上，眼淚汪汪的，不知道說什么好，二嬸摸摸她的頭說：“莉莉，明天拿上證明就趕緊走吧，出去好好的生活，再也不要回到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我看那個后生人長的俊洋洋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吃苦，如果你太累了，就早早給自己做個打算吧，不要像你媽真是苦了一輩子?！睍岳虻膬?nèi)心是亂的，對于許凱強她不能有太多的期望，但總比在這個家里受一輩子強。 第二天一早，曉莉媽拿著偷出來的戶口本，急急忙忙交到曉莉手里，叮囑他們趕緊去鄉(xiāng)政府辦理結(jié)婚手續(xù)，然后又請曉莉二伯跟著小麗一起去。曉莉媽拉著曉莉的手說：“辦完結(jié)婚證就不要再回來了，好好過你的日子吧！我本交給你二伯，讓他帶回來，你爸現(xiàn)在還沒有睡醒，等他睡醒了，又得一頓大鬧?！?lt;/p>曉莉讓徐凱強把裝在身上的兩萬塊錢交給媽媽，然后叮囑媽媽一定要把錢藏好，等日子難熬的時候來找她。說完含著淚水離開了這個生她養(yǎng)她的小村落。經(jīng)過幾天的奔波，曉莉回到家以后已經(jīng)身疲力盡，在她只能踏踏實實的先把孩子生下來。徐凱強懸在嗓子眼的一顆心終于落了下來，今后的日子還得好好的過，他期待著這個新生命的降臨，她也打心眼里想改掉惡習，好好過自己的生活。他每天跟著曉莉一起出攤，不管天陰下雨還是烈日當頭。就這樣堅持了幾個月。這幾天，曉莉已經(jīng)不能幫忙出攤了，她一個人在家做一些簡單的活兒，她興致勃勃地期待孩子的出生，“我一定要好好努力，給孩子一個好前程，千萬不能讓他像自己小時候一樣，受盡了苦?！彼瓦@樣想著。突然電話響了，是爸爸打來的，曉莉接起電話，那邊一頓痛罵：“你媽都快死了，你還不回來看看嗎？現(xiàn)在跟了野男人就不管我們這一家子了？白養(yǎng)了你20來年，還不如我養(yǎng)條狗！” 即將臨盆的曉莉心急如焚，她一句話沒說掛了電話。肚子疼的更厲害了，她把許凱強叫回來，對他說：“我媽病了家里等錢用，你取兩萬塊錢寄過去，等孩子生下來我再回去看看?！痹S凱強心里想，我們一天從早到晚累死累活賺點錢容易嗎？現(xiàn)在還得給這些人用，他滿心的不愿意，但靈機一動對曉莉說：“你不要擔心，我去你家看看丈母娘，你好好在家里養(yǎng)著，我很快回來?！痹S凱強說罷一個人出了門。 許凱強并沒有去曉莉家，只是為了安慰曉莉而已，自己身上裝了兩萬塊錢去和曾經(jīng)的麻友搓牌去了。沒想到這幾天手氣這么背，兩萬塊錢很快就輸光了。這可咋整？他找到以前跟自己鬼混過的一個女人，嬉皮笑臉說：“蛾子，給哥借點錢唄，哥給利息?！?lt;/p> 那個叫蛾子的女人沒有老漢，也沒有工作。但是人長的好看，皮膚很白，烏黑濃密的頭發(fā)一直披到腰間。就憑著這張臉到處勾引男人，主要騙那些年紀大的有點積蓄的老男人。她知道在許凱強身上撈不到多少油水，但她想起以前跟許凱強在一起鬼混時很過癮，總比跟著那些糟老頭子過癮，畢竟這個年輕的女人現(xiàn)在浴火很旺，沒幾個伺候也不行。許凱強早都把不得呢，這白撿的好事兒怎能錯過。自從曉莉懷孕，他早就想跑出去好好發(fā)泄發(fā)泄，這個女人盡管他打心底瞧不起，但總比花錢找女人強，那些個小姐哪個身上不帶病，這個女人起碼還算安全。他淫笑著一口答應(yīng)，這一晚就在蛾子家住了。這世上真實無奇不有，男人為了錢也得出賣肉體。曉莉在家里焦急萬分，許凱強走了已經(jīng)快一個禮拜了，電話也打不通，她嘗試著給家里打了幾個電話，每次都被那個爸破口大罵，她不知道媽媽究竟怎么了，也不知道許凱強到底出了什么事？就這樣一個人走家里干著急，預(yù)產(chǎn)期就在這幾天，宮縮越來越頻繁，她只好叫來給自己雜面攤幫忙的阿姨。那阿姨人很好，看著曉莉她心里也怪心疼，一邊勸說寬心，一邊幫忙聯(lián)系醫(yī)院，看來孩子這幾天就該出生了。曉莉住進了婦幼保健院，醫(yī)生檢查后讓她多走動，宮口已開了三指，孩子隨時都可能出生。阿姨也不敢做主，她跑去找許大娘，許大娘倒也高興，拉著許大爺趕去醫(yī)院。這時候曉莉一進了手術(shù)室，醫(yī)生正在找家屬簽字，許大娘二話沒說就把字給簽了。許大爺說：“你快讓咱家凱強回來吧，這么大事兒，他跑哪里去了？” 許大娘自然知道自己兒子的下落，自己畢竟也開了幾年麻將館了，那些打麻將的都是愛說閑話的，許凱強這幾天做了什么，她早聽到了。她很了解自己的兒子，在她看來，這是自己兒子有本事，誰讓世上有這么多傻女人，有人心甘情愿給生娃，有人心甘情愿給花錢，這樣的好事一般人遇不到。她想著想著竟得意的笑了。她慶幸自己命好，現(xiàn)在就等這大胖孫子出生了。但她還是托人去找許凱強，混幾天行了，畢竟還得好好過日子。 許凱強這幾天一頭扎進麻將堆，早就輸急了眼，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欠了蛾子有10萬塊錢了，蛾子知道這錢遲早打水漂，不如讓他好好伺候伺候自己，樂得一天是一天。她自己花錢給許凱強買衣服，帶著許凱強進高檔會所，只要這個男人能陪自己，讓她花多少錢都行。錢對于這個女人來說想賺很容易，只要那些臭老頭子愿意上當，十萬八萬那都是小數(shù)。這些男人一般都是社會上有臉面的，錢被騙了也不敢出去宣揚，只能忍氣吞聲。社會就是這樣，一個巴掌拍不響，兩個巴掌一拍即合。許凱強這幾年和曉莉過著省吃儉用的日子，他早就按耐不住骨子里那個狗改不了的本性。現(xiàn)在有人給自己花錢享受，他怎能不珍惜。他和蛾子在洗浴中心洗完澡，找了按摩師按摩，這幾天真夠累的，擺攤是起得早，到了中午12點左右基本就能回家睡覺了，可這打麻將，一打就是一天一夜，打完還得伺候這個癮重的女人，這幾天下來他整個人都要虛脫掉了。他得想辦法要趕緊擺脫這個騷貨，這樣下去自己死不了也可能只有半條命了。按摩師的手法很舒服，不一會兒他就打著呼嚕睡著了。手機在衣柜里不停地響著，他一點聽不到。這時的產(chǎn)房傳出嬰兒洪亮的哭聲，許大娘和許大爺高興的面面相覷：“肯定是個大胖孫子，你聽著這聲音多有勁兒！”一會兒護士出來了，呼喊道：“誰是王曉莉家人？”老兩口急忙跑過去。護士接著說：“母子平安，過一會兒就能出產(chǎn)房了，你們準備好?！痹S大娘急著問：“男娃還是女娃？”護士說：“是女娃！” 許大娘這個時候心一下涼了半截。許大爺看著老婆說：“女娃就女娃，都是咱老許家的人?！痹S大娘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不再說話。 更多精彩內(nèi)容搜索微信公眾號“果子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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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河岸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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