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點什么呢？

五味

我在醫(yī)院體檢中心的工作中見到，年紀(jì)過30歲的體檢者中，體重超重甚至肥胖的人占到了七八成。大家都說不缺吃的，吃飽飯不是問題，反而造成“營養(yǎng)過?！?。然而在四、五十年前“以糧為綱”的年代里，吃飽肚子卻著實不易。我外婆家是個大家庭，四世同堂十多口人濟濟一堂。揭開熱氣騰騰的飯鍋，里頭三分之二以上是番薯絲，少許的米飯給年邁的太爺爺和年幼的我們享用。下工回家的舅舅們只能靠番薯絲填肚子。煮熟的番薯絲用木頭飯匙搗成粘糊狀，有時混進點米飯一起攪那就是改善生活了。那時“番薯絲吃不飽”絕不是虛言。番薯絲是那個時候農(nóng)人的主食。民以食為天，番薯就成了天。 番薯，渾身是寶。挖來的番薯刨成絲，經(jīng)水洗過后曬干，收納于倉。日常的主食就靠它了。人們對番薯絲是又恨又愛，它的味道實在差，無它就不能飽肚子。洗下的淀粉讓它沉淀，沉淀下的番薯粉分三層，中間一層雪白的淀粉制成粉絲，是饋贈親友或拿去換錢的佳品。最上的一層偏黃，品質(zhì)不佳。最下一層含有些許雜質(zhì)。這些才是農(nóng)家自己留下享用的。番薯藤是豬的主食。番薯的一身都不能丟棄，充分利用。番薯幾乎是撐起了普通農(nóng)家一半的生活重任。 番薯收獲的季節(jié)，往往是深秋時候。秋風(fēng)瑟瑟里，家家戶戶老老少少齊上陣。割薯藤，挖番薯，挑擔(dān)下山，熱火朝天。溪灘上，坑澗邊，水井旁，是清洗番薯，刨番薯絲，洗淀粉的場所。所有的較為平整之地，都搭起毛竹架子，斜撐起稱作“番屏”的竹簾，趁著太陽晾曬番薯絲。 我們上學(xué)的羅小外頭人民廣場（學(xué)前坪）也被一排排的“番屏”所占據(jù)，頗為壯觀。放學(xué)之時，腹空嘴饞，路過偷抓一把，半干未燥的番薯絲，軟脆適中，清口帶甜，回味無窮。午后，外婆從飯籃中抓起一把上頓剩下的冷番薯絲，捏成團，我們小伙伴們一人一團。味道很美好。 這時的婦女們最是辛苦，白天侍弄番薯，刨番薯絲，伺候人吃的。晚上，挑燈切番薯藤，備豬之食。一雙手被番薯“奶”、番藤汁來回折騰，皮膚被揉得褐黑粗糙，直至起皮皸裂滲血。切好的番薯藤葉，填壓在大木桶里貯藏起來。過段時間綠色的番薯藤就發(fā)酵變黑褐色，這是豬們的主食。這變色了的番薯藤放大鍋煮了，倒進豬槽，饑餓的豬吃得明顯不積極。撒進一把米糠，立刻吃得歡暢。豬啊，還是你好伺候。 我們家是吃商品糧的，每月定量發(fā)放糧票。憑糧票去糧管所糶米，1角3分6一斤。買到的是外觀灰白的陳年米，煮飯前必須得搓洗三五回，洗下的淘米水是灰色混濁的。煮出來的飯是粒粒分明，飯氣飄渺。有很長的一段時間里，1斤糧票只能購得9兩大米，搭配1兩番薯絲。糧票上還注明有效期和購買地點。大名鼎鼎的“全國糧票”，印刷精美，紙質(zhì)厚實，全國通用，永遠有效。然而如去羅陽糧管所買米卻是最不受待見的，竟然要搭配一半的番薯絲。 外婆家飯桌上的菜，我印象最深的是“菜咸湯”，就是拿家家自腌的咸菜切碎，放入熱鍋略翻炒，注入米湯水煮沸即成。大桌上連上幾大碗，送下番米飯不可缺它。我最喜愛的是“油鹽炒麥豆”，就是拿干豌豆下熱鍋炒熟，加入少許油加較多量的鹽粒即成。 秋收割下稻子，做成新米，應(yīng)該慶豐收。煮了新米飯，先敬祖先、謝神靈。然后喜氣洋洋中，團坐在圓桌旁的，人人都有一小碗鮮香撲鼻熱氣騰騰的新米飯。開吃之前，要拿筷子從飯碗中撥出一點米飯擺在一旁。飯后外婆會收走這桌上的小飯堆，據(jù)說是要晾曬干了，重收回米倉里。事還未完，還要先請最年長的太外公先償，太外公吃了，我們才興高采烈地開飯。次序不能亂，儀式感極強。家里來了客人，給請上飯桌的客人泥上一碗冒尖的白米飯，這就是農(nóng)家待客的最誠心的境界。 年節(jié)之時，要做年糕。把米飯煮熟了，趁熱放到叫“腳碓”的石臼里搗成年糕。這踩腳碓的和翻飯團的都興高采烈。將搗成的年糕放在大板子上，搓成圓錐形的叫“麻糍齋”，摁進有花樣的模板里壓成的叫“麻糍印”。 將麻糍印塞進熾熱的灶膛，埋進碳灰里。急不可耐的我們?nèi)〕龊?，拍去熱灰，一口咬下，這種的外焦里嫩妙不可言。 我外婆家平時為村里的鄉(xiāng)親代加工豆腐以補貼家用。磨豆子是我們少年時所能幫得到的事。石磨旁，我們一人推磨，一人添豆，合作默契。大人們洗濾豆?jié){，熬豆?jié){不亦樂乎。點豆腐是太外公的專利，只見他拿小稱子稱出煨透輾細的石膏粉，打入缸里。高高提起豆?jié){桶，傾倒出的豆?jié){如瀑布般沖入缸里，蓋上木蓋。待悶結(jié)成豆腐，拿銅勺舀入襯著細紗布的模子，壓上石塊，潷下的豆腐水如下雨一般。一板豆腐做成。煮透的豆?jié){盛在木桶里，微風(fēng)會吹皺一桶豆?jié){水。這豆腐皮味道好，趁著大人不注意，伸出拇指食指一夾，小半張腐皮飄進我的嘴里。大人們看見是要制止的，太外公說，取了豆腐皮是會影響豆腐的品質(zhì)和量的。不能薅社員兄弟的羊毛。說出來你可能不相信，在做豆腐的人家，居然喝不到豆?jié){，偶然哪位身體不舒服，外婆就會拿出一杯自家的豆子添進磨盤，然后才可以勻出一碗豆腐腦來。 農(nóng)民吃上白米飯、真正能吃飽肚子是在改革開放之后，農(nóng)村家庭聯(lián)產(chǎn)承包責(zé)任制放開了農(nóng)民的手腳。同樣的地，一樣的人，生產(chǎn)的糧食豐收了。顯示出政策的巨大力量，政策也是生產(chǎn)力呀。八十年代中期的一天，我乘坐從三魁到羅陽的車上，聽得倆農(nóng)民兄弟在相互問候，說：能吃飽嗎？飽，現(xiàn)在是真好，自己種自己吃，白米飯管飽。如果還吃不飽，怨不得別人。淳樸的永遠是勞動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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