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br></p><p><br></p><p> 我的老家有這樣一句俗話,叫運氣來了門板都檔不住。是孫書記的神助之力,讓我在入黨不久即幸運地跨進武漢大學的校門。</p><p> 也許,母親那句帶有某種“宿命論”色彩的教誨確有一定道理:好心自有好報。當時,與我同期進廠的近百名青工中,我的各方面即使談不上是出類拔萃,但絕對不是低能兒。進廠幾年來,這批青工有些幸運地轉了干,還有一些則當司機、搞電工,再差一點的也干上了車工、鉗工等技術工種,我卻一直在干著各種苦力活。個中原因,應該說既簡單,又復雜。簡單即是勞動分工的需要,而復雜的則是誰能去哪個崗位,其中必然有一些緣由。而我的個性,則純屬是只知埋頭拉車,不知抬頭看路,更不會走父親所說的那種“歪門邪道”。為此,我只能一邊眼熱地看著身邊的同事在陸續(xù)、幸福地改變命運(當時我最羨慕的工種是當司機,因為開起汽車很神氣且能到處跑),一邊仍然忠于職守地埋頭苦干。沒料到幸運之神插上神奇的翅膀,突然一頭扎進我的懷中:我竟然幸運地成為我家、也是我廠的第一個大學生!</p> <p>(毫無疑問,跨進這所大學的校門,是自已人生中的重大轉折點。)</p> <p>(武漢大學的重要地標是建成于1917年的圖書館,其前身為19世紀末湖廣總督張之洞創(chuàng)辦的湖北自立學堂圖書室,現(xiàn)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p> <p><br></p><p> 我之所以老說“幸運”,其中確有緣故。</p><p> 頗有意思的是,我小時上幼兒園 ,是縣城最重要街道辦的“解放街中心幼兒園” ,小學即為“城關一小”,然后考取的是“陽新一中”,沒想到時來運轉,讓我多年的上大學夢想成真且為湖北省赫赫有名的頭牌大學。</p><p> 1975年夏季,從省商業(yè)廳傳來一條重要喜訊:下達兩個上大學指標給葡萄糖廠,這是建廠近20年來的第一次。毋庸置疑,也就成為當時全廠近200名青工拼命爭取的目標,屬于名符其實的“百里挑一”。為此,廠黨總支決定就人選在全廠范圍進行兩輪推薦:第一輪是每個車間推薦一人,第二輪則是將六個車間的人選集中到廠部進行再推薦。我聞訊無疑高興異常,連忙從搞路線教育的農村趕回工廠報名。盡管此時孫書記已經調離,但我對此心中還是有一定的把握。因進廠以來自已已連續(xù)五年被評為廠級先進生產者,廠文藝宣傳隊為此還把我與幾位表現(xiàn)不錯的工人師傅編成歌來演唱,且是全廠為數(shù)極少的青年黨員……不料,廠新任書記與我交談之時卻讓我吃了閉門羹,稱廠里即將安排我到新的重要崗位而不許報名,盡管我再三好說歹說,他就是不開金口,便只得沮喪之極怏怏而歸。</p><p> 兩輪推薦之后一男一女的人選終于出籠,其中男的即是當年與我打賭吃元宵的王姓工友。我獲悉消息后特意找到他,在表達真誠祝賀的同時,還與他商定了一條“合作協(xié)議”:即他經常將所學的書目寄給我,并在假期回廠給予輔導(我意是想組織廠里此次未能圓大學之夢的同事一起自學,以盡量彌補此次僧多粥少的遺憾)。</p><p> 沒想到省商業(yè)廳在政審之后,將王姓工友的檔案退回。稱兩個上學指標均為武漢大學經濟系,屬于機密專業(yè),政治面貌必須是中共黨員。而當時全廠符合這個招生條件的男青年只有我與時任動力車間主任,于是,運氣的天平便一下子傾向于我……</p><p> 也許是好事多磨,省商業(yè)廳“不能帶薪學習”的決定,幾乎又讓我的美好愿望一下子成為泡影。因為當時國家規(guī)定工齡必須滿五年才能帶薪上學,按照9月1日開學的慣例,我的工齡恰恰差半個月。然而,在1972年初父親突然去世之后,有段時間我每月30多元的工資是包括外婆、母親與妹妹全家生活的主要來源,日子甚為艱難。此間,我除在家吃晚餐之外,早中餐在廠里基本上是嚴格執(zhí)行“兩個七”的標準:即兩頓總共只花七兩飯票和七分錢菜金。一般情況下,早餐是一個饅頭和一兩稀飯,外帶兩分錢的咸菜;午餐則是四兩米飯加五分錢的素菜。有時想打打牙祭吃一小條價位一毛五的紅燒鯽魚,都需好好地惦量一下。這種困難狀況直到我妹妹參加工作之后,才有所改觀。因此,如果我放棄工資去上學,全家的生活狀況絕對是“重吃二遍苦,重遭二茬罪?!庇谑?,我只能作出極其痛苦的決斷,自愿放棄上學資格。廠書記聽畢就不免咆哮如雷,用手點著我的鼻子大聲吼道:我算是真正認識你吳勉堅了。當革命利益與個人利益發(fā)生沖突時,你竟然只顧個人利益,根本不要革命利益……我則無奈地應答道:真的是對不起!但這與革命利益、個人利益亳無關系。我總不能只顧自己上學,讓母親、外婆和妹妹去討飯……</p><p> 寫到這里,我決不敢說是“天佑我”,因為實在懼怕遭到天譴雷劈。此時遠在千里之外的一場巨大災難,解決了這個困擾我及廠領導的大難題。1975年8月,河南駐馬店地區(qū)突降暴雨,造成兩個大型及十幾個中型水庫潰壩,人員傷亡及財產損失慘重,京廣線亦被沖斷100多公里。為此,國家決定全國的大專院校統(tǒng)一推遲一個月開學。于是到1975年10月4日,我的雙腳終于幸運地跨進武漢大學襄陽分校的大門。</p><p> 所謂武漢大學襄陽分校,屬于典型的文化大革命的產物。1966年為了反擊“資產階級反動教育絡線”,推進“半工半讀”、“半農半讀”的“教育革命”,將武漢大學的經濟系、哲學系搬遷到此處組成分校。據(jù)說當時一些師生為反對搬遷,不惜以各種方式以死抗爭,情景十分慘烈……然而就我看來,學校地處旅游勝地“古隆中”,為三國諸葛孔明的隱居躬耕之地,風景秀麗幽靜,頗有羅貫中老先生所寫的“山不高而秀雅,水不深而澄清,路不廣而平坦,林不大而茂盛”的意境,不失為一處讀書做學問的絕佳之地。</p> <p>(古隆中位于襄樊郊西13公里的西山環(huán)拱之中,為國家重點風景名勝區(qū),當年是我們在此學習早鍛煉的必到之處。)</p> <p>(武大襄陽分校現(xiàn)成為湖北文理學院所在地,圖中的三棟低矮的紅色樓房為我們當年的校舍。)</p> <p><br></p><p> 毫無疑問,我們作為“工農兵學員”,也是典型的時代產物。其最大的特點,是彼此之間除了學生身份之外其他方面的差異甚大:有的已到而立之年且為人父,有的則在胡茬未長、滿臉稚氣未脫的舞象之年;有的是高中畢業(yè)頗有文化功底,有的則是連簡單漢話都說不清楚的西南少數(shù)民族;有的是已在官場混過數(shù)載的領導干部,還有的則是剛剛脫掉腳下的草鞋、但頭上還扎著塊羊肚毛巾的陝北敦厚農民……</p><p> 那幾年,正逢中國的“多事之秋”,各種突如其來的重大事件猶似雨后春筍。從1975年底的“反擊右傾翻案風”,到1976年的“天安門事件”、唐山大地震、毛澤東、朱德、周恩來等三大領袖逝世、粉碎王洪文、張春橋、江青、姚文元“四人幫”,1977年的“抓綱治國”,直至1978年上半年的“洋躍進”、“真理標準問題大討論”等等……時而讓人觸目驚心,時而讓人大喜大悲,更多的則是令人疑慮叢生且疲憊不堪……</p><p> 在我的印象中,由于大環(huán)境所致,當時校園內左的氛圍較濃,尤其是學校領導比較喜歡上綱上線。記得時任武大副校長兼分校校長是位參加過長征的老紅軍,據(jù)說曾當過張國燾的通訊員,因目不識丁有一次送錯信函差一點被暴怒的張國燾給槍斃。老人家衣著簡樸,為人敦厚,比較喜歡召開大會作報告,尤其是擅長在報告過程中高唱兩段紅軍歌曲。但是,他的報告最讓我們目瞪口呆的言論是:過去我們連那么多的國民黨反動派、日本鬼子都改造過來了,現(xiàn)在還怕改造不了你們這些工農兵學員?</p><p> 即使是在粉碎“四人幫”之后,學校仍陷入左的泥淖而不能自拔。記得是經濟系七四級一位來自《湖北日報》姓羅的學生,曾給一位身居要職的中央領導寫信,建議應盡快讓鄧小平出來工作,以確保完成“抓綱治國”的大業(yè)……不知何故此信競被高層退回,也給這位學生帶來一系列的厄運:在全系師生大會上遭受批判,被定為“反動學生”,開除學藉并立即遣送回原單位。記得在他慘兮兮地離校時,師生們都避而遠之,只有我與他同班的一位張姓學長為其送行……在那個年代,知識分子的命運比較悲催。由于“工人階級必須占領上層建筑”的最高指示,校園的重要活動中不時可見一些由武鋼工人組成的“工宣隊”,他們似乎擁有隨時干預學校任何事務的絕對權力……</p> <p>(圖為1968年,以武鋼工人為主的工宣隊進駐武漢大學。)</p> <p><br></p><p> 當時我們經濟系所學的課目主要是馬列主義的三大組成部分,其中“科學社會主義”部分中“黨的十次路線斗爭”內容必不可少,而“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部分多是帶有濃厚極左色彩的政治術語,罕見“經濟”。然而,此間我收獲最大的應該是通過比較系統(tǒng)地學習《資本論》,掌握到基本經濟理論和分析方法,使自己開始自覺地成為一個馬克思主義的崇拜者。我最欽佩馬克思的罕見敬業(yè)精神與嚴謹治學態(tài)度,竟然用一生中三分之二的時光,精心撰寫了這部無論如何評價都不會過高的經濟學巨著?!∷麖慕馄式洕鐣脑技毎唐贰⒇泿壢胧?,運用科學方法揭示了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以至整個經濟社會的一般規(guī)侓,既客觀,又透徹,極科學。為此,可以如此斷言,人類社會只要還是商品經濟,貪婪且噬血的資本仍在任性地駕馭世界,馬克思主義的基本原理就永遠不會過時。也不知說得對不對?我總覺得現(xiàn)代人往馬克思的身上涂抹了過濃的政治色彩,并出于各種目的打著他的旗號所倡導的各種“主義”四處泛濫,以致老人家當時就不得不半是憤怒、半是無奈地引用德國詩人海涅的話自嘲道:我播下的是龍種,收獲的是跳蚤。還不知說得對不對?當今中國政府官員最迫切需要學習《資本論》,而不是有些領導所倡導的曾國藩(我認為曾國藩的齊家之法無可非議,但其治國之術則過于立足自保真的有待商榷)。因為在政府主導經濟的狀況下,不懂客觀經濟規(guī)律而輕率地扳動宏觀經濟的杠桿,是絕對會受到嚴厲懲罰的……</p><p><br></p> <p>(當年懷揣著《資本論》上課的照片,可以說這本經濟學巨著伴隨我整個大學時光,也奠定了我的世界觀。)</p> <p>(到工廠、農村去搞教學實踐,是工農兵學員的必修課,圖為1976年春在隨縣厲山公社跟著老農學犁田。)</p><p><br></p><p> 從一定意義上看,大學真正的“收獲季節(jié)”往往不是畢業(yè)考試,而是畢業(yè)分配,因為這在很大程度上決定著每位學生的前途與命運。于是一到畢業(yè)前夕,師生們便開始分外忙碌起來……</p><p> 若干年后,時任武漢大學常務副校長、當時為經濟系黨委的副書記與我交談時,曾半真半假地說道,在畢業(yè)分配之前,由于很多學生都紛紛找他談心以“聯(lián)絡感情”,經常談話到半夜……說起我來,他不無調侃地說:只有你從來沒有找過我,每次碰面都象不認識一樣。用現(xiàn)在的話來說,兩個字:淡定……</p><p> 我當時之所以如此,除了自己不善交際的秉性之外,還因為此間國家已有規(guī)定:所有帶薪學員的畢業(yè)分配,原則上是哪里來哪里去。更重要的是,在我的潛意識中,由于能夠帶薪學習,一直對于工廠心存強烈的“知恩圖報”理念。以至每到學校放假期間,我總是只稍稍休息幾天即回到車間上班,似乎只有這樣才覺得對得起送我?guī)缴蠈W的工廠。尤其是1976年7月28日發(fā)生了唐山大地震,為了響應國家號召多生產葡萄糖支援災區(qū),我曾經不休息地連續(xù)上了近一個月的班……</p><p> 記得在1978年春季開學不久,老廠長親自來到櫻花盛開的武昌珞珈山(1977年12月,武漢大學襄陽分校撤銷搬回總校)。其來意很清楚,就是與系里商定讓我畢業(yè)之后回廠工作。他先是征求我的意見,我則真心誠意地表態(tài)說:是廠里送我上的大學,因此我唯一的志愿就是畢業(yè)之后回廠做貢獻。老廠長聽畢頓時喜出望外,便私下透露在我回廠之后一定給以重任:或任廠政治辦公室主任,或任葡萄糖車間主任……無疑,老廠長大喜而歸。</p><p><br></p> <p>(每到三月中旬,武大校園的1000多株櫻花會瞬間綻放,絢麗多姿,美不勝收。)</p> <p><br></p><p> 然而,臨近畢業(yè)之際,情況則發(fā)生了變化。湖北省計劃委員會向武漢大學要兩個學習中文、有一定文字功底的畢業(yè)生,學校則回復本屆經濟系學生的文字水平不亞于中文系,建議每系選招一人。經濟系知道這個消息后,想借此機會為以后的畢業(yè)生開辟一條進入省直機關的綠色通道,便選定了我。那天是兩位系領導一起找我談話,先也是征求意愿,我的回答還是回廠作貢獻。他們說回廠是一種選擇,但應有服從學校分配的思想準備。我說根據(jù)國家的規(guī)定,我必須回廠工作。他們則說盡管國家有規(guī)定,但在特殊情況下學校有權對畢業(yè)生的分配予以調劑。我見事到如此就只得說到,我家的困難狀況您們都知道,如果要重新分配請一定考慮:一是不要分配到湖北省以外的地區(qū),二是不要去咸寧地區(qū),三是不到大專院?!駝t,我會不服從分配隨時拿著行李回工廠……系領導見我如此態(tài)度,便說已決定將我分配到省直機關,并要求我一定要努力工作為經濟系的“榮譽”而戰(zhàn)……</p><p> 于是,我大學畢業(yè)回廠作貢獻的真誠愿望,就徹底地遭遇到“紅燈照”……</p><p> 時至今日,我對老廠長和湖北省葡萄糖廠還心存一份愧疚。因后來市場發(fā)生變化再加之經營管理不善、開發(fā)創(chuàng)新不足等原因,工廠陷入困境之后競被一個沒有多少文化的房地產開發(fā)商收購而最終破產,我當年的一幫年輕的工友很早就成為“無業(yè)游民”,為此而付出的寶貴青春也付之于東流。在我的內心,始終有如此想法并對部分朋友提及:如果我當初大學畢業(yè)后返廠出任主要重點產品的葡萄糖車間主任或以后能成為廠領導,這個廠就不一定步入破產之途,因為玉米與紅薯的產品極利于人類的身體健康,綜合開發(fā)價值甚高且具有廣闊的市場潛力……</p><p> 前思后想,只能是一聲長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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