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炳元，今年63歲，單身一人。是弓箭溝村目前唯一的一位分散五保，其他五保都到集鎮(zhèn)敬老院居住去了。<br>他是我?guī)头雎?lián)系的戶。<br>關(guān)于他，我還未正式到村、和他從未謀面，就已經(jīng)對他有了一些基本印象了。<br>我到村之前，他還是單位領(lǐng)導(dǎo)聯(lián)系的。單位領(lǐng)導(dǎo)給我說，老程的手機壞了，他行動不方便，所以請我們在安康給他買一部老人手機，沒有其他要求，就是聲音要大，因為他耳朵聽力不好。到村前的晚上，我在單位附近的街道轉(zhuǎn)了會，找到一個老人機銷售店，請店員推薦了一款聲音又大、價錢又不貴，性價比相對較高的手機。店員推薦了一款，我請他上了卡，通話試了試，音量可以且待機時間長，最長可待機一個月，還有一個大電筒，走夜路照亮很方便。于是，我就買了下來。<br>在買手機的過程中，我的頭腦中也在思索，老程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呢？除了聽力差，其他也沒想出個所以然。<br>到村后，由于開始時事情多，隔了幾天，才去拜訪他。不過在這幾天里，關(guān)于老程，從大家嘴里也得知了一些訊息。但具體如何，還是得自己去了解。<br>那天晚上，我把手機帶了過去。我向他簡短介紹了自己，就遞給他手機。他問多少錢，我說算了，一點錢就算了，算是我一點心意。但他堅持不肯，我就把買手機的發(fā)票拿出來給他看，他說他不認(rèn)識字。然后，我就直接說了錢數(shù)，他從衣兜里掏出了一疊錢數(shù)著。我把整的收了，零頭的40元，堅持沒要。他憨厚的笑著說，要不得啊，還讓你掏錢。我說，沒關(guān)系，整的我收了，這一點零頭算是我一點心意，朋友一場嘛，以后時間長。于是，他也就作罷。他的堅持，讓我動容。有很多人，只要你說送，都會笑瞇瞇的接，可老程堅持要付錢，可見他不是一個占小便宜的人。<br>在送手機的過程中，通過與老程的交流，對他有了一個大概的印象：他體型不胖不瘦，皮膚古銅色，一看就是農(nóng)村辛勤的莊稼人；一雙手，老繭縱橫，那是一雙終年勞作的勤勞的手；全身衣著有些舊，但比較干凈，說明是一個過慣了苦日子的勞動人民；左眼殘疾，只有一只眼正常，戴一副眼鏡，不了解的人，還以為他是文化人。總的來說，是農(nóng)村典型的農(nóng)民，老實、憨厚、實在。雖沒讀過書，但道理都懂。<br>后來，隨著入戶次數(shù)的增多，交流也越來越多，對他的認(rèn)識也一步步深化。 村中有群眾說，老程這輩子劃不來，為啥？他是個五保戶，有國家養(yǎng)著，按時發(fā)錢，好吃好喝的多舒服，他不會享受，還養(yǎng)牛、雞，還種水稻、玉米，忙來忙去的，存那么多錢給誰？百年后了，自己又用不著！這是我走訪時，很多人對老程的評價。在后來的入戶中，我也有意無意的了解他的想法，看他的真實想法到底如何。<br>有一次，我同他聊天。我說道，聽別人說你存款有上十萬啊，我一邊大聲說一邊用兩只手比了個大寫的十字。他搖搖頭，把腰向前傾靠近我，憨厚的笑著說，沒得那些，只有三四萬。我又跟他說，說我自己雖然拿國家工資，但攢不住錢，他是怎么攢下來的。他說，自己平時花費的不多，就是買些吃的、用的，其他沒啥開銷，自己賣的如牛啊、雞啊，就存下來了。我又對他說，花錢不要太節(jié)省。他說，現(xiàn)在一般缺啥就買，沒有省。通過交流，我基本了解了他的生活態(tài)度：對于生活，他是勤儉節(jié)約的，沒有對物質(zhì)的特別追求，只要滿足日常所需就足夠。這種生活態(tài)度，是我國人民世世代代傳承下來的，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的代表。只是，時至今日，身邊很多人已被欲望裹挾，失去了生活的本來面貌。這一點，難道不應(yīng)該向眼前的這個老人學(xué)習(xí)嗎？！<br>在交流中，發(fā)現(xiàn)了一個老程的痛點。每次只要一有人提到這個痛點，他的心情就很不好。有一次，我走在去村委會的路上，只見他老遠(yuǎn)就喊我，說要跟我說一件事。他說道，那個檢查的又讓他把牛啊什么的賣了，搬到敬老院去享福去。我問是誰，他說以前也沒見過。他問我怎么沒陪檢查的一起，我說我有其他事，還不知道有檢查的來了呢。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后，看著他有些煩躁的表情，我對他說，不要著急，我原來跟你說過，國家五保政策的初衷是要保障好你們的生活不出問題，雖鼓勵支持集中進(jìn)敬老院，但總的原則還是尊重個人意愿，如果在村內(nèi)分散生活沒問題，就不會強迫你進(jìn)敬老院。但如果有一天，國家要求凡是五保都要進(jìn)敬老院的話，那你也要進(jìn)去。他望著我，聽我說完了這番話，露出了笑容，點了點頭說，所以我每次問問你，國家政策是怎么要求的，如果有一天要求都進(jìn)敬老院，那我也進(jìn)去。停了停，他又說道，目前我還能做，在外邊自由些，再過幾年，如果做不了了，我再進(jìn)去。我點點頭說，好，那你就不要再想這個問題了，如果有問題，再問我就行。<br>但這個痛點，任我再解釋，只要有人提，他就會有反應(yīng)，就像平靜的湖面下隱藏的一股暗流，看似風(fēng)平浪靜，實則經(jīng)不起一絲風(fēng)吹草動。有一次，在路上又遇到他，他又說到那件事，他的臉有點紅紅的，我問他是不是喝酒了，他說在別人那喝的。喝酒后，情緒有些激動，語言有些激昂，他邊舞著手邊說道，那個誰又讓我把牛賣了，早點住敬老院去。他說他當(dāng)時是這樣向那人回復(fù)的，你讓我去，還不如一棒棒把我打死，如果不打死，我還是不去。說話時的表情義憤填膺，就好像如臨大敵似的。我知道他是喝了酒，所以等他說完后，我問他，你是聽那誰的還是聽我的？只要政策一天不變，你就不要擔(dān)心，沒有人會強迫你去。他哈哈笑了幾聲，說相信我，所以要問問我，是不是這樣的。<br>這個痛點，我估計還會持續(xù)的留在他的心里。哪一天，他自己愿意主動申請到敬老院去了，這個痛點才會徹底消失！其實，作為幫扶聯(lián)系干部，我又何嘗不愿意他早點到敬老院呢，如果去了，我的幫扶責(zé)任也就算是完成了，這是我的一點私心。但我沒有順從個人的這個私心，心里還是認(rèn)為哪怕自己多操一點心，還是希望這個老人按照他自己的意愿愉快的生活。 兩年來的交流，他和我已經(jīng)不再是單純的幫扶干部與被幫扶人的關(guān)系，已經(jīng)成為了朋友。我們有很多共同點，他喜歡喝酒，我也能湊合；他能聊過去，我愿意傾聽；他一個人，我在這個村子也是一個人。<br>他喜歡喝酒，上半年自己烤了200多斤包谷酒（玉米酒），除賣了一點外，大部分都留著自己喝。他老房子的臥室、廚房，都放著大大小小的各色瓶子、酒壇子，都是裝酒的。他的酒，我是喝了不少的。經(jīng)常晚上無事的時候，比起一個人上網(wǎng)，我更愿意四處走走，而離我們駐村駐扎地一河之隔的他的老房，是去的最多的。習(xí)慣性動作，只要在他那一坐，還沒說幾句話，他就抬起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圈起一個類似酒杯口的形狀，對著我向嘴里一比劃。我一般都會點頭說，少搞一點。然后，他就找來杯子遞給我，我拿著杯子，他從床頭處拿起一可樂瓶酒開始倒。一般情況下，半杯左右，考慮到他身體原因，我也總是讓他少喝一點。不過，他給他自己和我倒的酒一般也不同，我的一般都是好酒，而他自己的一般是瞥酒（也就是度數(shù)低一點的尾子酒），我有時也要喝瞥酒，他一般不給倒。酒倒好后，他就從桌子的屜子里拿出一包零食，這是他買回來晚上吃一點的，用他自己的話說，晚上喝酒時候找點東西打點下。喝酒、吃零食時候，我們一起看電視，他一般都會把電視聲音調(diào)的很大，因為他聽力不好?？匆豢?，又聊幾句，有時他興致高時候，也會給我講講他過去的事。他說他過去擅長砌坎子，還到幾個電站做過工，別人不會的他都會，那時候年青力氣又大，啥都不怕，啥都能做……<br>說了這么多，其實說的都是老程的生活。但如果你不走近去觀察，一般是體會不到的。我去的多，經(jīng)常遇到他做飯。從他做的飯，可以看出他在生活上還是一個挺講究的人。幾次早上，我去他家，他在做早飯。我看灶臺旁的桌子上已經(jīng)放了一碗炒好的菜，有肉、有菜，色味俱全。一個人一碗菜一碗面條，生活不湊合，比我要好些。還有一次，單位領(lǐng)導(dǎo)到村入戶，那是一個中午，正好遇到老程在做飯，還是下面條，領(lǐng)導(dǎo)揭開正冒著熱氣的鍋蓋看，我們發(fā)現(xiàn)鍋里正在煮面條，面湯里還飄著蔥花。過了一下，老程又用鏟子舀起了一小疙瘩豬油，放進(jìn)了鍋里。出了門走在路上，領(lǐng)導(dǎo)說，還沒看出老程這個人，生活還比較講究，那鍋面條做得好，做面條放豬油比其他油要香，放的蔥花不僅添了味也增了色，還是個會生活的人嘛！是啊，老程雖然一個人，雖然很多人不理解他，但他沒有被外界所左右，把自己的生活過成了一個人的盛宴！這場盛宴，只有真正走近了，才會看到，才會理解，才會感動！ 有一個星期，我與工作隊其他成員被安排到鎮(zhèn)內(nèi)香爐溝村交叉檢查，前后耗時一周，因為忙，我沒有到老程家去。第二周去入戶時，老程望著我說，以為你調(diào)回單位了呢，一個周都沒來。我向他解釋說，上周忙，到其它村去了，所以沒時間來啊，如果真要走了，肯定也要給你說一聲啊！他憨厚的笑著說道，那是。一瞬間，我想明白了一個道理。人與人之間的交往，很簡單。你把別人看做人，別人才會把你也看做人。就如我和老程，都是普通人，我把他當(dāng)做朋友，他自然也把我當(dāng)成朋友。<br>我想，脫貧后，在我離開這個村之前，還要給老程做一件事。他一只眼睛失明后，另一只眼睛視力也不行，現(xiàn)在戴的眼鏡度數(shù)有點不合適了，需要再配一副。但現(xiàn)在鎮(zhèn)上沒有配眼鏡的地方，縣城有，需要他本人去，但他不知道在哪里配。如果有時間，我?guī)еヅ湟桓卑桑屗吹降倪@個世界更清楚、更明亮！<br> 老程，一個五保，在外人眼里可能是不怎么樣的，但自己的生活卻是自己做主，日子過得仍然瀟灑。即使別人不理解又何妨？日子，終歸是給自己過的。對于我們，道理不也是一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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