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思凡》一折中有“風吹荷葉煞”的曲牌,我喜歡這字眼喚醒的場景意象:蛙鼓蟬鳴,清風池塘。雖那一個“煞”字,多少有些婉轉(zhuǎn)哀傷和近尾聲了的急促。</h3> <h3>忽然就想起了清涼寺,河邊的佛寺。記得那年早春二月,僧人恒模向我講述這座寺廟的歷史時,正值禪房花木深。去也如來:這位年輕的和尚已往生經(jīng)年,而寺院深處禪樓破壁殘垣的墻縫間,不動聲色盤亙出泛著新綠的虬枝。</h3><h3><br></h3><h3>寺院隔路相望,馬家村上的老人仍記得寺院內(nèi)雨后香樟的清爽氣息。夏夜,村中頑童們鉆進廟門,與佛同臥。值更和尚并不驅(qū)逐,只拿佛撣輕輕一揚,笑著叮囑孩子們,不要驚動了菩薩。曠敞的庭院青石鋪陳,幾棵大樹華蓋般蔭照院落,波清水澈的池塘里,荷葉片片連綴。每到農(nóng)歷六月十九,拜佛燒香的善男信女摩肩接踵,把石板鋪筑的德安街擠得水泄不通。大河里擠滿進香的客船、趕廟會的戲船、賣新鮮供果的貨船,密扎扎排出去十幾里水路。這鬧猛的廟會,從此由河向岸輻射開去,形成了逐漸興隆的街市。</h3><h3><br></h3><h3>畫船兒天邊至,酒旗兒風外飐。難怪張云莊醉后驚呼:愛殺江南!</h3><h3><br></h3><h3>河流古剎,廟會街市。自此沿河煙柳畫橋,隨處市列珠璣,滿目戶盈羅綺……吳歈越吟未終曲,清風明月照拂下的生活姿態(tài),逐漸成為運河邊一座座江南城市的煙火日常。</h3> <h3>歷史現(xiàn)場的斑駁信息,常被意念、掌故或欲望干預。好在歷史原本就是由活生生的細節(jié)創(chuàng)造,這些細節(jié)確保著不讓昔日真的就水流花謝,付之闕如。</h3><h3><br></h3><h3>當我們偶然與這樣的細節(jié)相遇,一種本能史觀總會由心底涌現(xiàn),激發(fā)和喚醒記憶中的逝水落花。80多年前,第一次來到夫君趙元任家鄉(xiāng)的楊步偉日記中寫道:“城里有河,小船來來去去的……”現(xiàn)在讀這文字,仿佛小心翼翼從水中撈起一些夢的殘片。河面上“來來去去的小船”,讓我們在想象中還原了一個緩慢而從容的時代。</h3><h3><br></h3><h3>畫家陳君超,從小就嬉戲在運河邊,幼時在青果巷東首的新坊橋小學讀書。如今,他畫幅間時常出現(xiàn)“風吹碧波動,野草綠鴨隨”的舊時江南。他說,“一半是記憶,一半憑想象。運河的每一片帆影,每一個漣漪,都有一個關(guān)于遠方和未來的夢想?!?lt;/h3><h3><br></h3><h3>也正是倚靠著想象,我們方能意識到歷史原來是一條如此豐饒的河流??吹叫蘅樅笄喙锏奈跷跞寥?,我恍生幻覺:那些已經(jīng)發(fā)生過的歷史,或都曾像今天一樣的具體。也惟其如此,所有被遮掩的時間和空間,才能環(huán)環(huán)相扣延續(xù)到今天而沒有與過往同歸于盡。</h3><h3><br></h3><h3>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正像君超兄呈現(xiàn)在我們眼前的一幅幅丹青江南,伴著河流的節(jié)奏,隨著筆墨線條的安靜芬芳,讓逝去的每一天,活在眼底心田。</h3> <h3>1902年,梁啟超在《地理與文明關(guān)系》中轉(zhuǎn)引黑格爾的話:“水性使人通,山性使人塞;水勢使人合,山勢使人離。”我倒覺得,山高水長處處同, 捭闔歇興皆自然。</h3><h3><br></h3><h3>有人說,長城是一撇,大運河則是一捺,畫好這一撇一捺,中國人就立穩(wěn)當了。至少是:當時中國最具活力的城市幾乎全聚在運河沿岸,這里凝聚了隋唐以來的繁華、蕭條、文化和商業(yè),更是江南后半部分歷史的起源和延伸。</h3><h3><br></h3><h3>而運河也把江南所有的靈性都激活了,繁花似錦的江南在少女般的秋波里活泛起來,精神起來。</h3><h3><br></h3><h3>蕩蘇軾來訪的木槳,靜靜恒守在他下船的運河古渡碼頭,相伴它的,是常州人在他11次泊舟上岸處修建的“艤舟亭”,這里也是賞讀大運河常州段的最佳地點。</h3><h3><br></h3><h3>是的,賞讀?!澳陙磙D(zhuǎn)覺比浮生,又作三吳浪漫游?!碧K東坡應該是將江南看作一首詩來賞讀的。在他眼中,一個可以觸摸的江南大抵由以下的語詞構(gòu)成:春雨、楊柳、拱橋、寺院、花窗……自然還少不了運河的水。</h3><h3><br></h3><h3>當然,他也早就知道,一切都會在運河發(fā)生改變:風景、心情、命運,一切。</h3> <h3>時間以沉穩(wěn)而并不沉悶的姿態(tài),與古老的文化、悠遠的習俗老謀深算地互動著。有時候也會被清風打破了顏色的次序,在水面上閃爍著跳躍支離的風景。</h3><h3><br></h3><h3>運河里的西垂夕陽,城墻上的點點晚霞,重復著前人所見,中間的千百年時光仿佛被抽空了。運河岸邊,常州西瀛里城墻上,明代詩人浦源在一則《西城遠眺》的詩句感慨道:“管柳猶遮舊女墻,角聲孤起送斜陽,英雄百戰(zhàn)成廖落,吳楚平分自渺茫,寒煙帶愁離塞遠,暮江流恨入云長?!?lt;/h3><h3><br></h3><h3>運河邊的城墻與城墻邊的運河悄然牽手,試圖傳遞清晰的歷史、通俗的哲學和壯美的生命意義。</h3><h3>林林總總的悲欣,像暗藏在水波里的溫情和河床的石子,無法被一眼看穿,卻又深藏著一種激烈流轉(zhuǎn)的力量。</h3><h3>運河的水如此奇妙:可以拂慰,可以激勵。</h3><h3><br></h3><h3>水風空落眼前花,搖曳碧云斜。它們證實,那些時光深處的傳說,一直都無比真實,直至今日。</h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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